贺雨霖眸光微微闪动。自小相识,朝夕相处,情愫在漫长时光里悄然滋生。一切始于微时,一路相伴,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而她自己亦是被赢颉看这长大的,这似乎……更贴近她深埋心底的期许。


    静水深流,浑然天成。


    贺雨霖静默片刻,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


    “可。”她做出决断,声语调温柔间多了几分轻快。


    “此人名为云怀忱。”她顿了顿又道,“二人情缘起于修真宗门。男子既是宗门翘楚,天赋卓绝,心性正直。女子……便设为宗门长老之女。情节不必刻意曲折,重在日久生情与合宜相配。”


    月仙虽心中仍有疑惑——何等凡人,竟需春神亲自过问其姻缘细节,且要求如此具体微妙?


    但上位者之事,他素来懂得不多问。恪尽职守如他,立刻躬身应承:“小仙明白!这是上好的姻缘啊!青梅竹马,水到渠成,发乎情而止乎礼,可为佳偶,大人放心,小仙定将此缘巧妙织入命轨,令其自然生发,不露斧凿之痕。”


    领命退下时,月仙心中仍琢磨着如何将这“浅缘”写得既合理合情,又不过分引人注目。而在他离去后,春神殿内恢复寂静。


    贺雨霖独自静坐,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本《冷面剑尊的白月光替身》的话本子,眸光投向殿外无垠云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


    月仙回到他那被红线与簿册堆得略显拥挤的府衙,立即召来得力常随,细细吩咐春神所托之事。消息却不胫而走,很快便在偌大月宫的一角传开。


    几个围坐在月桂底下、负责梳理红线的仙娥立刻叽叽喳喳议论开来。


    “听说了吗?咱们大人接了个特别的活儿,据说是春神大人亲自定制的!”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仙娥,一边整理手中泛光的红线,一边压低声音道。


    “真的假的?春神大人也爱看人间的情爱故事?”另一颗化作小童模样的星子凑过来,兴冲冲道,“她想看什么故事?是不是那种神女落凡尘,三千仙君为我倾倒的旷世绝恋!”


    “人家才没那么庸俗呢……”第三颗星子化成的伶俐少女撇撇嘴,“可靠消息,他定制的情爱故事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附近另一位年轻些的仙娥耳尖,忍不住凑近,语气带着天然的质疑,“这都什么年月了?下界愿力最盛的姻缘,一直就是先婚后爱、宿命强娶、死对头变情人了。青梅竹马……听着就温吞,能掀起几分波澜?那位大人高高在上,怕是……不太懂如今这行情吧?”


    这话引来附近几位仙娥的侧目。一位素来温和、喜爱古典话本的仙娥微微蹙眉,开口反驳:“此言差矣。青梅竹马何谓温吞?那是岁月积淀的深情,是知根知底的默契,是细水长流的安稳。情缘一事,非要跌宕起伏、虐身虐心才算刻骨铭心么?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未必就不动人。春神大人执掌生机,最知自然之道,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深意?”先前质疑的年轻仙娥不以为然,“我看是……过于理想了些。现实里多少青梅竹马,抵不过外面世界惊鸿一瞥的天降?话本子里这么写,怕是没几个人爱看,愿力都稀薄。”


    “你怎知不爱看?”又一位仙娥加入战局,她手中正理着一根色泽格外明亮些的红线,“我就觉着青梅竹马好!自小相伴的情分,那份独一无二的了解和陪伴,是后来者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贺雨霖大人何等身份见识,你们倒在这里质疑起人女神的决断了?”


    “并非质疑大人,”年轻仙娥辩解,但眼中仍是不服,“只是觉得……或许大人久居神位,俯瞰众生,反而对下界如今真正炽烈汹涌的情感脉搏,有些隔膜了。天降之所以动人,就在其意外与命中注定交织的震撼,那是平淡日常里劈下的惊雷,最容易点燃心火。”


    “平淡日常里的惊雷,听来刺激,过后呢?根基不稳,易成劫火。”温和的仙娥摇头。


    “根基?多少青梅竹马的情分,最后也成了左手握右手的习惯,那点情愫早被岁月磨成了亲情,还能剩几分心动?”另一支持“天降”的仙娥叹惋道。


    争论声渐渐变大,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各执一词的争执。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院内嗡嗡作响。


    “好了好了,这般争执下去也无结果。”一位年长持重的仙娥出面调停,“既然各有所执,不如便按咱们殿里偶尔戏作的老规矩,投竹牌看看票行,只当解闷儿,如何?横竖真正的姻缘命轨,自有命仙月仙依规推演裁定,非我等能置喙的。”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很快,刻着青碧色字的“青梅”与刻着月白色字的“天降”的竹牌被分到每位参与的仙娥手中。


    有人毫不犹豫,有人摩挲思量,最终,一枚枚竹牌被投入中央那枚洁净的玉盏之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这纯粹是她们忙碌间隙自娱的把戏,无人当真觉得自己这随手一投能影响什么。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玉盏。两位仙娥上前,仔细清点。


    “青牌,三十三枚。”


    “白牌,三十四枚。”


    “天降……竟以一票之差险胜?”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哗然和嬉笑。


    支持“青梅”的仙娥们面露憾色,却也只是笑着摇头;支持“天降”的则小小雀跃了一下,很快也平息了。


    游戏结束,仙娥们说笑着散开,各自回到岗位,继续那永无止境的理线的差事上。


    有关青梅还是天降的争论如同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很快消散在殿内规律的窸窣声中。


    然而,正是这嬉笑散去的片刻微乱,埋下了一个无人察觉的意外。


    一位名唤璇玑的年轻仙娥,坐回自己靠边的案几时,衣袖不小心带到了桌角一摞尚未分类的空白竹牌。竹牌“哗啦”一声散落,有几枚滑到了旁边已经分类、待系红线的区域。


    “哎呀。”璇玑轻呼一声,连忙俯身去拾。


    她匆匆将散落的竹牌归拢,又顺手将滑到旁边区域的几枚也捡了回来,并未仔细分辨。


    可她哪里晓得,这几枚与那些待用的竹牌形制完全一样,在朦胧光线下,匆忙间极易看错。


    就在她收拾妥当后不久,一批新移送来的、标记着“需重点关注”的红线被分配到各案头。


    璇玑分到的其中一根,线身温润光华内蕴,格外醒目。她依照流程,先瞥了一眼附着的简讯:“云怀忱,岱渊宗,宗门翘楚,需历经情劫,引动七情,附:青梅竹马。”


    竟也是青梅竹马的姻缘么?


    璇玑因而想起刚才的争论,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感慨,但手上动作未停。


    她习惯性地从手边抽取一枚竹牌,指尖却正巧落在那枚方才意外混入、因光线而稍显晦暗不辨其字形的竹牌上。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便熟练地将那根属于“云怀忱”的、带着“青梅竹马”注脚的红线,轻轻系在了这枚竹牌的扣绊上。


    系牢,归入待复核的队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与她每日处理成百上千根红线并无二致。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手中这枚竹牌的另一面,那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微小刻字,并非“内缘青梅”,而是“外缘天降”。


    如同无形之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一个无人蓄意、纯属意外的错位,就在这月宫最寻常不过的忙碌角落,静悄悄地发生了。


    月宫深处,万千竹牌与红线静静陈列,光华流转,浩瀚如星河生灭。


    那根本该通向平顺“青梅”轨迹的红线,被牵到了一个意外的人手中,只能静静等待着后续命仙的复核……而命仙们面对浩瀚如海的红线,又是否能察觉这细微至极的差错?


    第123章 魔煞(十一)


    在九幽, 一个新的边陲小城已初具规模。


    这幽影城虽不及九幽城中心的幽都城繁华,却也商铺林立,屋舍俨然, 街道上可见形色各异的幽民与巡逻妖兵往来。


    城内人来人往, 不觉压抑, 反倒给人一种紧绷的、充满生机的喧嚣之感。


    城中最大的酒肆“忘川栈”, 如今成了消息集散地与闲谈之所。这一日, 几个刚从外围巡逻队轮换下来的妖兵, 正围坐在角落的一张厚实木桌旁,解下腰间骨牌,点了些简单的酒食。


    邻桌,一个看起来颇为稚嫩、藤蔓缠绕发间的小妖正小口啜着茶,好奇地听着四周的议论。他是早先跟随南烛从北岭迁来的妖族, 此番来幽影城办事, 对这边的新鲜事很是好奇。


    “只收容干净的妖?啥叫干净?”小藤萝妖忍不住向旁边那桌看似健谈的妖兵们探问。


    柜台后擦拭骨杯的猞猁老板回了她,听得他头也不抬:“手上没沾过无辜生灵的鲜血,心里没揣着腌臜的算计。咱们魔主前些日子在一线天前立了颗问心石。上月就有一窝心思不正, 想混进来捞好处的鬣狗,在问心石前当场现了原形,妖丹都给震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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