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煞蛇骨鞭已如灵蛇般缠上他的脖颈,骨节倒刺“咔”地嵌入仙肤,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辛辞暮不知何时已闪现至他身后,染血的指尖搭在鞭柄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偏生笑得极艳:“你也会怕?”


    “你是不是想说,放了你?你可以许诺吾很多东西?”听到此话,开阳帝君开始蹬着双腿试图挣扎。


    哪知辛辞暮只是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嗤笑来:“放心罢,吾根本不想听见你那令人作呕的声音。”


    “万年前没杀了你,倒是吾的疏忽。”她抬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情绪,只剩一片死寂,连恨都像被这场屠戮耗尽了。


    话音落,鞭身骤然收紧!开阳帝君喉间发出嗬嗬的痛响,他眼白翻起,一道裂痕自颈侧猛地蔓延开,鲜血顺着鞭骨滴落,在暗礁上烫出点点白烟。


    他这位执掌天界将近万载的帝君,就在毫无防备间,成了她的人质。


    周围的天兵见此,只能手执法器不敢妄动。


    恰在此时,九天之上一束神光破开混沌,有道身影踏光而来。


    墨发自肩头披散开去,在乱流里轻轻晃着,覆面覆面仍旧遮了上半张脸,眉骨处的线条被冷硬的金属勾勒得愈发凌厉。


    赢颉俯视下方乱成一片的战场。


    露在外的下颌却生得利落,线条从唇角往下收,绷成一道冷峭的弧,连带着唇峰都透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


    神威压下来的那一刻,一线天乱成一锅的气流像被按住了闸口,杀声和惨叫都减淡。


    他目光先从帝君喉间那圈蛇骨扫过,又落在辛辞暮肩背纵横的伤口上,最后停在她握鞭的那只手——纤细苍白的手衬得上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血顺着骨鞭一节节滴落。


    杀红了眼的辛辞暮或许已经忘了疼,可这疼却被赢颉尽数感知。


    契约另一端翻起的杀意和倦意,一股脑撞进他胸腔,他胸口缩了一下,却很快压了下去。


    神光之间,他只是低头,声音平平落下:“辛辞暮,松手。”


    辛辞暮无动于衷。


    上方的神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层浓重的魔气照得发灰。


    “松手。”赢颉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重,却盖过了所有杂音。


    天兵们如蒙大赦般退开一圈,只剩他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帝君被锁在中间,像是被夹在两道风口。


    辛辞暮抬眼,望向那道银袍身影。


    她也许不是第一次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正面看他。


    冷光沿着面具边缘划过,露出的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她的心疼与偏颇,只有无波的审视。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你来得倒是时候。”


    赢颉没有接话。契约那头翻滚的杀意仍在往他胸口涌,像一股被扯得太紧的潮,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筑起的堤坝。他压下那种濒临失控的共感,目光从她被魔气浸透的掌心挪到她眼睛上。


    那双眼比以前更黑了,黑得不见底,却奇怪地一片死水,连方才杀红了眼的戾气都沉淀成了死寂,只有在提到“死”字时,才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波澜。


    “放了他。”他依旧在重复,“他不能死在你手里。”


    “不能?”辛辞暮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她手上的蛇骨鞭微微一紧,帝君闷哼出声,喉骨被压得更低了一寸。


    “他的命,可是较旁人更高贵?”她抬下巴,直直看着他。


    “这三界的所有人,若是命数终止,只能死在天规之下。”他开口,声音仍旧稳,“你要杀他,也是同样的结果。”


    “结果?”辛辞暮笑意更冷,“你说的是谁的结果?是我的,还是他的?”


    她低声道,“从罚洞,到梨花镇,一路走到这里,你见我哪一次是有退路的?”


    她慢慢开口,一字一字点过去:“我该叫你什么?”


    “苍术?”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眉梢带着讥诮。


    “赢颉?”第二个名字落下时,她眼神沉了一分,“高高在上的九天神明?”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他那双冷淡的眼,最后一个名字从舌尖滑出,压得很低:“还是——云昭止?”


    “云昭止”三个字在一线天缓缓散开。


    神光中人的身影微微僵直,睫毛颤抖了一下,心跳分明漏了一拍。


    第119章 魔煞(八)


    天兵们不敢出声, 依旧戒备的握持着法器,满头大汗地看着一个魔煞拿帝君的命做筹码,与九天神明对峙。


    “辛辞暮。”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叫她的名字, “你当知, 我不会与你讲情。”


    “我知道。”她点头, 竟然很平静地承认, “你只会口口声声天道法则。”


    她抬眼, 目光在他覆面上停了一拍, 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可惜,我已经不想听你的道理了。”


    话落,她眼中杀意尽显,腕上一动,蛇骨鞭再度收紧, 眼看着就能冲破帝君的护体屏障, 让他呼吸暂停。


    见劝不动对方,只见赢颉周身神光轻轻晃了一晃。


    没有预兆,甚至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他手上的神光陡然暴涨, 一道凌厉的气劲破空而出,在辛辞暮毫无防备的瞬间,狠狠撞在她胸口!


    “唔——”


    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 握着七煞蛇骨鞭的手骤然脱力。


    辛辞暮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 重重撞在身后封魔大阵的光幕之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咳出一口鲜血,视线因剧痛而阵阵模糊。


    恍惚间,只看见赢颉仍立在原处, 银袍拂动,覆面下的目光冰冷沉寂,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足以震碎肺腑的一击,不过是拂去了袖间一粒微尘。


    她忽然笑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质问:“不是说神明普渡世人吗?”


    她艰难起身而后扬手,七煞蛇骨鞭回到她手中,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弧。鞭梢指向周围狼藉的尸骸,也指向那些瑟缩的天兵。


    “你倒是渡啊!可你只渡这些仙族鼠辈!他们道貌岸然,为了私欲挑起纷端,视人命如草芥,你眼瞎了不成?”


    赢颉立在神光中,唇角的弧度未变,显然是一副不打算给予她回应的模样。


    “若你当真与我共感已久,我以为你会懂的……可为何你眼下,依旧是那个样子?”


    血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浸透鲜血的焦黑地面上,溅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晕。


    她定定地望着光芒中心的身影,眼底那片死水终于掀起巨浪,翻涌着的,是嘲讽,是失望,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高坐九天,众生于你不过蝼蚁尘埃。他们的悲泣与颤抖,你无知无觉,亦无动于衷!”辛辞暮指着他,忽然迸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大笑,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你不会将任何东西真正放在眼里。你没有情感,不懂喜悲,这样的你……如何能普渡众生?”


    他静静看着她满身血污与冲天戾气,竟然只吐出两字以作回应:“自然。”


    辛辞暮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极轻、极苦的自嘲:“那……我也从未入过你的眼,是么?”


    他似是顿了顿,眼眸扫过下方一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回她倔强扬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天地万物,皆不入眼。


    此话一出,字字如万钧雷霆,狠狠砸在辛辞暮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上,将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微弱火星,彻底碾灭成灰。


    她望着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裹着血沫与无尽的凄凉,在这死寂的一线天战场上空回荡。“好……好一个皆不入眼……”


    她抬手,用染血的指尖颤抖着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颤抖并非源于疼痛。“那契约呢?那凡尘一世呢?难道……也是你眼中转眼即散的尘埃?”


    “罢了……”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随风散去,“你定然……早就不记得了。”


    赢颉没有再回答。


    这沉默,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辛辞暮眼底所有激烈的波澜,在这一刻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毁灭般的平静。


    她缓缓抬起手,周身原本因激战而翻腾的魔息,突然以一种更疯狂、更决绝的姿态汹涌汇聚,像被无形之手牵引,在她掌心凝聚,最终化为一柄锋利长刃。


    刃尖,直指她自己的心口。


    “既然你不渡我,那我便自渡。”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


    话音未落!


    几乎是同一刹那,赢颉周身沉寂的神光骤然炸开!


    时间,在这一线天内被强行暂停。


    万载未现的古老禁术符文自他眉心浮现,璀璨如星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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