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罡风定格在空中,深渊翻涌的黑雾僵成凝固的霾,连飘散的血珠都悬停不动。
所有仙兵、所有声响、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除了她,除了那柄已触及她衣襟的魔刃。
辛辞暮的动作因此微微一滞,她猛地抬起眼,那双因失血和绝望而显得空茫的大眼睛里,映出赢颉施展禁术的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
可他还是……迟了那么一瞬。
赢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开口,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被禁术反噬与某种更尖锐的痛楚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在这片绝对寂静中,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契约那头传来剧痛,宛如有只有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种比剜心更甚的痛楚,混着她的绝望与释然,直直撞进他灵魂深处。
就在下一瞬,辛辞暮的睫毛忽然颤动。被封锁的时间,因她体内汹涌的魔气裂开了一线缝隙。
她缓缓转动眼眸,环视四周,天地万物,皆成静默雕塑。
她看着不远处那尊光芒万丈的“神像”,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她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赢颉,你疯了……竟然敢在一线天使用禁术,是想让三界时序大乱吗?”
他不是不知道……可他自己也不明白,方才他为何会施展的如此自然。
辛辞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住魔刃、刺入胸腔的手,然后,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向外抽出。
鲜血,不再是涌出,而是随着刃身的离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衣袍,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也染红了她逐渐模糊的视线。
“但我想你这禁术或许对我没用……”一颗滚烫的、还在剧烈搏动的心脏,被她硬生生从胸腔中剖出,泛着妖异的红光。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切呻吟咽回喉中,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涔涔冷汗,泄露着她此刻强忍着多么难捱的疼痛。
她踉跄着,向前踏出几步,染血的目光穿透那令人目眩的神光,死死锁住赢颉覆面下那双冰冷的眼,唇角竟费力地、扭曲地,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你看……”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却因极致的恨与执念,字字钉入死寂的空气,“这颗心……曾为你跳动过……很久,很久。”
说罢,她猛地抬手,将那颗犹自搏动的心脏,狠狠按进了赢颉的胸腔!
魔心入体的瞬间,金光与魔气疯狂冲撞,赢颉只觉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带着不属于神明的温度,带着她鲜血的滚烫,带着她所有未曾言说、最终化为决绝的爱与恨,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他冰冷了万载的灵台。
辛辞暮看着他因痛苦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周身开始紊乱的神光,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小葱”的柔软,彻底消散。
她缓缓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温热的血顺着她冰凉的指尖,滴滴砸落。
“自此,”她望着他,释然一笑,眼中再无半分往日情意,唯有深渊般的沉寂与解脱,“你守你的天地法则……”
话音未落,她残破的身影已如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枯叶,向后仰去,决然地坠入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走我的道。”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呼啸而上的罡风里。
九重天,在这一刻,簌簌震颤。赢颉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
时间恢复流动,众仙的惊骇,天降的血雨,都无法穿透他此刻感知的壁垒。
他的世界,只剩下胸腔内那颗疯狂搏动、滚烫灼人的异物。
他一向空寂的识海忽然变得拥挤又嘈杂。许多从未有过的情绪,如潮水般轰然涌来。
欢愉、愤怒、悲恸、失落,甚至……渴望。
那不是旁人的情绪,而是他自己的。
渴望她抬头时能第一眼能看到自己。
渴望她在危难时第一时间喊他的名字。
渴望她不要对旁人展露信任和依赖。
渴望……哪怕只有一点点,能只属于他。
思绪如碎片般从四面八方砸来,风里传来布料坠空的轻响。
赢颉猛地抬眼,只见辛辞暮的身影正向后倒去,黑袍在风中翻卷如折翼的蝶,很快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混沌。
“辛辞暮!”
他第一次破了声,神格震颤间,身形已如流光般掠出。
第120章 魔煞(九)
赢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指尖堪堪触到她的衣袖,那布料却在他攥紧前猛地滑落。
她竟在坠落时,刻意挣开了这丝微的牵连。
“抓住我!”他探着身, 声嘶力竭。
这一次, 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纤细得惊人, 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辛辞暮缓缓抬眼, 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放手。”
赢颉仍旧不为所动, 银袍被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剧痛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可他却仍死死咬着牙,硬是将她往回拖。
他声音颤抖:“跟我回去,我……”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转圜之法”, 可万载的天道的运转早已刻进骨血, 可这一幕却如同似曾相识一般,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辛辞暮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给自己下了最后的通牒。
她索性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指尖用力抠开他的指节。
最后一根手指被她掰开时,赢颉只觉心口那颗魔心骤然剧痛,像是跟着她的动作被生生撕扯。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坠入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眼,他看到她大口咳出鲜血, 唇边那点笑意也被血色冲得支离破碎。
直到这时, 他才忽然明白。
那些在她靠近参商时生出的烦躁与隐隐的不悦, 那些在她抬眼喊他“苍术”时眉眼弯弯, 自己却怎么都挪不开目光的瞬间,还有那些在她一步步向他靠近时,心底深处说不清的松快与执拗……
从不是通感的干扰。更不是因契约带来的异样。
也从不是所谓的“规则偏差”或“理所当然的庇护”。
而是他从未知晓、从未敢触碰, 却早已深深种在心海的、最真实不过的本能。
他本能的爱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原来如此。”
赢颉低声喃喃,像是终于将这无数个难以言说的碎片拼凑成了完整的答案。
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湿润的东西从自己的眼眶里滚出,他抬手用指尖轻触。
是泪,他竟然学会了落泪。
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膛,更有某种炽热得近乎可怖的东西自心口向上灼烧,几乎要焚尽他的神格。
他居高临下万载,恪守规则与天道。白泽曾千方百计想为他解除噬魂咒,助他生出肉心,他却始终抗拒——噬魂咒之痛尚可忍受,而神明本不该沾染情欲,更不该有心。
可他偏偏,在最不知不觉的岁月里,早已被那株向上攀缘的野草,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整个胸膛。
……
风过天枢,浮光裂梭。数日后的九重天重归沉寂。
战后的一线天则更加寂寥,被九重结界死死封锁,金光刺得人不敢靠近,宫道上巡逻的天兵比往日多了三倍,甲胄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回廊里反复回荡,却显得莫名萧瑟。
仙官们照旧踏着晨露上朝,在云阶上彼此颔首,袖口扫过玉栏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小心翼翼。案头的卷宗堆得整整齐齐,朱砂批注一丝不苟。
没人再像从前那样争执得面红耳赤。
朝前第三日,云阙天宫传出敕令,言“魔煞突犯九重天,已被帝君与九天神明合力镇压,一线天封印再加三重”,又命各天关严查“通魔之辈”,凡与此役有关者一律闭口不得外传,以“免妖魔乘势搅动人心”。
众仙领命,彼此都对一个结局心照不宣——魔煞已死于一线天。
“魔煞”二字成了谁也不敢碰的禁忌。
调去参战的天兵名册早已收进命格,只在末尾添了行朱笔小字:“尽数战没”。
这些所谓的战殁的天兵没有灵牌,没有追封,而那些曾持戟而立的身影,再也没有在九重天出现过。
只有第九重天的那位旧神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糊弄三界的说法。
他胸口那颗魔心时不时一跳,跳得古怪,他们之间像有一根牢牢连接的丝线,哪怕他们相隔山川海域,也能叫他感应到她的存在。
因此赢颉笃定,归念引一日未断,她就一定活着。
帝君每日依旧端坐云阙天宫,反倒面容愈发温和,处置起卷宗来条理分明,纵使有仙官擅离职守,他都带着惯常的仁厚,重拿轻放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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