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却像突然隔着雾一般。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云怀忱已经够天才了,他的猜测全部都是真实的,他还想找什么转机?
印信……
庄林簌……
庄杳看着他:“你很想去查看吗?”
云怀忱沉默着一时间没回答。
庄杳已经明白了答案。
她隐约意识到:若那印信是真,有可能与真正的庄杳有关。
一旦云怀忱追索下去,他回来时——她的身份,很可能就会被拆穿。
她有些慌乱。
接下来的一息间,她脑海里闪过千百种应对:若他回来时已有所觉,她可以以心命之印为筹码,全身而退。
若他只怀疑,她便先下手为强,把线索抹干净。
若真找到什么……她也许该提前离开,不必等到大婚。
她甚至想过。
他若当面质问,她便索性和盘托出。
反正这世上能困住她的阵不多,
能拦住她的人,更少。
云怀忱前段时间受过刑罚,真和脱离镇息丹压制的她对上,估计还不是她的对手。
她一遍遍盘算,一遍遍推演,心绪翻涌到喉间。
正要说些什么——云怀忱忽地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却像敲断了她所有心绪。
他靠得极近,声音低得像贴在她心口:“我会尽快回来。”
“杳杳,”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来娶你。”
那一刹,她脑中所有冷静、算计、预案……全都消失不见。
等就等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窗外喜灯被风吹得摇晃,光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的睫上。
……
庄杳醒来时,眼前比昨日又清楚了一分。
她怔了怔,抬手在眼角轻轻摸了摸——视线确实在一点点恢复。
她侧头望向窗外的日头,心里一算,这会儿,云怀忱多半已经出岱渊了。
榻旁那只绣着暗纹的木匣安安静静地搁着。
是昨夜云怀忱托人送来的嫁衣。
她下床,赤足踩在凉木上,走过去蹲下,手指搭在匣沿,轻轻一推。
红色像水一样漫出来。
细密的金线绣纹终于在她眼中清晰成形,鸾鸟、流云、暗藏其间的剑纹,可以说是精美非常。
柔嫩的指尖在衣襟上缓慢拂过,小心翼翼却又舍不得放手。
试一下吧,倘若不合身呢?
衣料覆上肩背的那一刻,才发现她方才的担忧有些多余——太合身了,像是有人反复量过她的尺寸。
腰封束紧,衣襟理顺,她站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影一开始还有些朦胧,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对上。
红衣衬得她肤色更白,那张脸却在红绡的映衬下慢慢生出颜色,清而不冷,软而不媚,像春水初涨,将溢未溢。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就在这时,有人叩门。
“庄姑娘,掌门有请。”
是贺筱的声音。
庄杳眉心微微一皱——这个时候?
但“掌门”二字一出口,她就不好装作没听见了。
云怀忱的师尊,一直待他如亲子,对这门亲事也没见阻拦。她若是避而不见,反倒惹人生疑。
她压下那点隐约的不安,垂声问:“掌门可说何事?”
贺筱在门外答:“只说庄姑娘若有空,请移步后峰一叙。”
庄杳还对着铜镜,眉心轻轻一拢:“……我在试嫁衣。”
她偏头看向门口方向,语气温柔客气,却隔着一层疏离,“总不好这身见掌门。劳贺师兄稍候,我换件衣裳再过去。”
门外的贺筱愣了半息,随即道得很快:“可掌门早已候着姑娘,依我所见不必换了,不要耽搁了功夫。”
“好吧。”她轻轻吐了口气,“烦请贺师兄带路。”
……
后峰石阶湿凉,雾气缠在山骨间,连风声都像被压低了。
贺筱将她送到一处不起眼的偏殿前,止步躬身道:“庄姑娘,掌门在内。”
殿门半掩,像专等她推开。
庄杳点了点头,抬步踏入。
下一瞬,门扉在身后重重落锁,铁扣合上的声音犹如封棺。
庄杳眉心一跳,还未来得及转身,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被一道从地面升起的符阵卷入暗处。
她重重跌在坚硬的地面上,鼻尖闻到一股混杂着草药霉味、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怪味。
四周石壁上刻满了古旧的锁灵纹,密密麻麻,顺着微弱的光隐隐泛亮,看上去就像一圈圈冷眼死死盯着她。
庄杳本能地提气——
第一反应就是召唤伴身妖器破阵离开。
可妖力刚一运起,丹田里猛地像被冷水泼了一盆,整个人仿佛被按进冰窖。
妖器唤不出来,妖息也被死死压住。
她抬眼打量了一圈,心里已有数。
这里是间废弃的炼丹室。
地底压着炼丹堂旧时用来镇妖丹、压灵息的压灵器——在这种地方,不光灵力会被削弱,连符篆、法器都会跟着哑火。
难怪她身上的护符和子母铃全像死了一样。
“原来如此。”她眼底冷意一闪。
脚步声随之在暗室另一端响起。显然不是云巍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轻挑、散漫、却阴沉得让人寒毛倒竖的气息。
“原来庄姑娘竟比我想的还机灵。”
伴着折扇开合的“啪”和声,一道细高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
他站在废丹炉旁,像是在欣赏一件被捆入笼中的珍兽。
庄杳脊背立刻绷紧。
若是云巍辰,他一个自视甚高的掌门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见她。
萧紫山慢悠悠走近,每一步都把这间暗室的压迫感往她身上施加了一分。
他抬扇指了指四周的锁灵纹,语气漫不经心:“别试了。这底下压灵器还好好的呢,当年炼丹堂专门用它镇妖丹、封妖骨的。”
他说话慢吞吞的,偏偏句句扎人:“不管什么法器、符篆、丹药,到在这儿——”
他扇尖轻轻一晃,“只能当摆设。”
嘴角勾着一点笑意:“你那点云怀忱教的三脚猫本事,就别拿出来丢脸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庄杳盯着他,指尖微微蜷起,却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来请我的是贺筱。他不会假传掌门之令。”
这一句算是把话挑明了——她并不承认自己是被“掌门”请来的。
萧紫山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了些。
“是嘛。”扇子扣上,“我也信他不会。”
他抬眸,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掌门亲口允了你呆在这,但不是为了害你。”
他慢悠悠走近两步,折扇一点地面:“云怀忱快要破境飞升了。岱渊为他压了多少资源、铺了多少路,你以为他们会容得他在最后一步出岔子?任凭他放下通天路不走然后跑去和你成亲?”
话锋一转,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带了几分狰狞:“可一个要飞升的人,总得先斩心魔。”
扇尖轻轻点在她脚边,像不经意落了一滴油:“而你,就是他这一劫里的心魔。”
一缕灵光自他袖中掠出,化作细锁缠上庄杳手脚,冰冷的金属沿着皮肤一路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萧紫山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姿态亲昵得过分,声音却叫人恶寒:“别紧张,我们又不是要杀你。”
他笑道:“只是借你一用。”
说完,他退开半步,像退到棋盘外,在旁边看着自己布下的局。
“这间炼丹室,本是丹极峰的老地方,可惜封了好几年。云巍辰让丹极峰的人用这个地方先把你关着。”他慢条斯理道,“于是,我去找了何文萧。”
“你知道的,她不喜欢你。我让她说服她父亲,由我来看着你。”他眯起眼,“她不喜欢你,所以她很爽快。”
是的。
因为只要能让庄杳吃苦头,何文萧求之不得。
庄杳眼神骤沉。
他扬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像看到什么值得玩味的珍宝:“……今日这身,是嫁衣吧?”
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她走半圈,红衣掠过他视野,灯影在织金绣纹上不住的跳跃。
“怪不得云怀忱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他停在她侧前方,扇骨挑起她的一缕垂发“啧,这样的样子,他看了还能冷静得了?”
“真有本事啊。”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壁。
萧紫山注意到了,笑意却更深。
“庄姑娘这样紧张,是害怕我么?是在担心什么?”他轻轻摇扇,“还是在担心……云怀忱?”
一句话,直戳心口。
萧紫山近一步,声音压低:“你以为我们为何选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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