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旧梦(二十三)


    “我让人告诉他, 那印信里藏着一本账册。”萧紫山慢悠悠地走近一步,语气里满是恶意的餍足,“记载着过去三年, 从北岭、东荒、西海运送过来的妖灵, 一共三百七十四只。每一只的去处, 都写得清清楚楚—送到丹极峰, 炼成固元丹。”


    “他不是说‘妖也有灵’吗?他不是想帮妖族说话吗?”


    石壁上的烛火摇曳, 将萧紫山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上,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忽大忽小:“那我想就他想查明的公道和他的骄傲一起,被碾入尘泥!”


    他忽然凑近,折扇在掌心转了个花,“所以……你也来和我一起期待一下接下来的好戏吧。”


    庄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潮湿的空气里嗅到了铁锈味:“你们想做什么?”


    萧紫山忽然用扇骨挑起她一缕发丝, “云怀忱此刻正在被引去飞升阵的路上。”他的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她耳后, “路上会有我们豢养的、结交的妖族拦他。”


    庄杳猛地后退半步,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


    “拦他的妖暂时不会取他性命,只会告诉他……”萧紫山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像碎冰碴子掉进深潭,“你被困在丹极峰,随时可能……为爱殉情。”


    庄杳的呼吸骤然滞在喉间,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可他心里有你啊。”萧紫山用扇尖戳了戳自己心口,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你最大的用处。”


    他道:“只要他肯跪下, 自废修为求你平安——”


    折扇“唰”地展开, 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细小阴毒的眼睛:“他就再也不是岱渊宗的首席弟子了。”


    庄杳感到自己的里衣都被冷汗打湿。


    “庄姑娘,你只需在这儿等着。”萧紫山忽然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鬓发, “等他赶来救你——”


    庄杳想躲开他的动作,他的指尖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疼得庄杳倒吸冷气,“他就废了。”


    折扇再次合拢时,他的指节在烛火里泛着青白:“等他成了废人,你们便能下山成亲,做对凡世夫妻。”


    他贴近她的面颊,呼出酸腐难闻味道,“这难道不比做什么宗门贵人强?”


    庄杳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见他盯着石壁上凝结的水珠,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他爹娘死在水涝里,我头回见他时,他浑身泡得发白,像条濒死的鱼。”


    “按理说……”他用扇尖戳破石壁上的水珠,水珠顺着扇骨滚落,“这样的人,该被我踩在泥里才对。”


    烛火突然爆出火星,在他眼底炸开幽蓝的光:“可偏偏,他什么都比我好。”


    “修为拔尖,悟性奇高,掌门护着他,师叔们宠着他……”他忽然用扇面狠狠拍在石壁上,震得烛台摇晃。


    “他若沉默,就是风骨。”他的指尖顺着扇骨慢慢摩挲,“我若沉默,就是心虚……”


    “他若执拗,是道心坚定。”他狞笑一声,“我若执拗,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庄杳胃里泛起恶心,喉间涌上酸水。


    “凭什么同样一句话,他说出来是金口玉言,”他仍旧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发红的眼睛,“我说出来,就是放肆妄为!”


    庄杳的下巴都被他掐红了,烛火在他瞳孔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她看见他眼底翻涌的嫉妒与疯狂。


    “你以为他现在光鲜亮丽?”他忽然松开手,折扇“唰”地指向丹极峰方向,“他不过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种。”


    “可凭什么?”他突然将折扇摔在地上,木质扇骨在潮湿的地面发出闷响,“凭什么他能一步登天,我却只能仰着头看?”


    庄杳看着他像头困兽般在狭窄的暗室里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困顿而低哑的嘶吼:“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所以,他合该从那高位上狠狠摔下来。”他重重拍在石桌上。震颤之下,烛台翻倒,微弱的火苗在阴冷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终是被黑暗吞没,“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才配得上他那出身。”


    “而且若他因你放弃飞升,那这岱渊宗下一任掌门的位置也只会是他的——那位置本该是我的!所以他必须死!如果他死了,那么全都怪你!若不是你!他就能按照所有人的期许飞升九天,成为一个庇护岱渊的仙人!”


    黑暗里,庄杳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着萧紫山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他垂眼看着被锁着的少女,唇角温柔地勾了勾,像是在安抚,又像在念喜讯:“而你——”


    “就是那只把他从云里拽下来的手。”


    庄杳指尖发颤。她第一次,在一个弱鸡面前升起想要撕烂对方喉咙的冲动。


    ……


    半日过去。


    暗室里的压灵器发出低沉嗡鸣,像条无形的锁链勒在丹田处。庄杳蜷缩在潮湿的石壁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缝,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和血迹。


    灵蛇一族的妖息本如流水般柔韧,此刻却像被火煮沸的糖浆,在血管里黏腻地翻涌。


    第一道妖纹在锁骨下方浮现时,她正试图咬破舌尖保持清醒。紫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沿着皮肤缓慢攀升,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不……”她低喃着,指尖颤抖着抚上纹路,她伸手想按住那处纹路,不过无济于事。第二道妖纹已经从肩窝蜿蜒至耳后,细密的鳞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


    “咔哒。”


    石门被打开,光线涌入,她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是侧过脸,眼角余光捕捉到两道身影。


    满室溢满了妖气。


    呵……她的眼睛,竟然全然能看见了,好不容易能够视物,谁曾想,最先看清的,是他们——萧紫山和紫云长老。


    子随其父,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丑陋。


    萧紫山刚踏进门,语气还带着那股令人腻烦的轻慢:“庄姑——”


    “哪里来那么浓的妖气?”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她颈侧的妖纹,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折扇从指间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笑声突然炸开,惊飞了梁上的蝙蝠。萧紫山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死丫头居然是只妖!”


    “云怀忱要娶的……”他抬手指着她,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竟然是个妖?”


    庄杳抬眼,冷冷看他。


    萧紫山却笑得越发放肆,几近癫狂般地扬声:“哈哈……他真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长见识!”


    他绕着她慢悠悠打量一圈,眼神里没有一点敬畏,只剩下恶意的打量和玩味:“瞧你这样子……要是哪天他知道你骗了他,知道他那一纸婚书、那些礼制、誓言、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全给了个妖女……”


    萧紫山轻轻一啧:“你猜,他会不会气的吐血?”


    庄杳看着他,没有反应。


    萧紫山靠得更近,声音压低、阴狠又轻快:“不过你先放心,我不会现在告诉他。”


    他甚至像安慰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你要是一下子把他伤透了心,他要是不肯自废修为,那我好不容易织起来这一大张网,不就都白搭了?”


    他微微俯身,捏起她的下巴,笑眯眯的:“所以,你这点小秘密,我先替你瞒着。”


    “等他跪下来的时候,再一块儿告诉他也不迟。”


    庄杳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着他。


    萧紫山却像没看见似的,自顾自把话说完:“真有意思,他云怀忱一辈子正气凛然,冷情寡欲,最后喜欢上的偏偏是个妖女——啧,还被这个妖女哄得团团转。”


    就在他笑声肆意的时候,旁边的紫云长老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没有萧紫山那样明晃晃的恨意,只是沉沉地打量着她,目光来回停在她颈侧的纹路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甚至颇为兴味。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她,不是普通的妖。”


    萧紫山一怔:“什么意思?”


    紫云长老收回视线,落在庄杳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寻常妖纹。”


    “是灵蛇的印记。”


    萧紫山怔了半拍,笑声像被人一下子掐住,猛地卡住喉咙。


    紫云长老缓缓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虚虚拂过那些纹路,语气里第一次带出了毫不遮掩的垂涎:“灵蛇一族,千年难遇……其妖丹,是这世间最纯粹、最霸道的灵材。若能炼化其丹破境,胜过庄林簌那粗陋的禁术百倍。”


    萧紫山愣了半息,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得她妖丹,我便能一举飞升?”


    紫云长老淡淡点头。那一瞬,空气仿佛都被名为欲望的毒素浸透,变得粘稠且令人作呕。


    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庄杳低笑了一声:“蠢货。想从我身上夺东西……你们配吗。”


    妖若生了死志,妖丹可瞬息自爆,叫尔等连残渣都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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