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轻抚过她发间,像是安抚。


    “若我把心命之心印给你,我的道心……便与你相系。你若一日不弃我,我便永不敢弃你。”


    她呼吸乱了,“那……若我不慎毁了它呢?”


    云怀忱眼睫一颤,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可他还是低声说:“那定是我那时负了你。”


    他举起那点光印,映得眉目清亮。


    而庄杳方才穿开的耳洞,还细细渗着一滴温热,顺着耳垂滑落。


    他靠近她。


    “杳杳,把头抬起来。”


    她好似被他牵住了魂,失神般抬起下巴。


    云怀忱指尖轻捧住她的耳垂,那处最柔软、最敏感、刚被他亲手破开的地方。


    她整个人都轻轻一颤,像被什么点住了最脆弱的一寸。


    “别怕。”


    他贴着她低声哄着:“不疼的。”


    他将那一点光,带着他的灵息、他的道心、他的承诺,稳稳地戴进她的耳洞。


    光触及皮肤的一瞬,像有一滴火落进她的血里,沿着耳畔、颈侧,一路烧到心尖。


    云怀忱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自己。


    “我把道心挂在你身上。”他温柔地看着她低声,“这样你便可安心了。”


    她指尖抓住了他的衣襟,几乎忍不住出声:“云昭止……”


    她带着哭腔。


    蛇妖的心本该冷得像冰,可此刻她胸腔里的热意几乎把她烧空。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指尖碰了碰那点光印,眼底泛着湿意,是真真切切的困惑与疼。


    云怀忱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稳而柔:“杳杳,我愿意的。”


    灯火在他背后轻轻跳动。


    而她藏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


    药香散在屋中,夜里混乱的心跳与低语都沉入静寂。


    庄杳睡得并不深,耳畔那一点微微跳动的光印让她一夜都被牵动着心绪。


    他俯身替庄杳掖好被角,本想收手,却忽然顿住。


    她的手从被褥里滑了出来,半张在枕侧,掌心有一道极细的伤痕,刚结痂不久。


    他自然是瞧见了,于是他愣住了几息,过了良久后她把手掖回被里,动作比往常更轻。


    待他走后,庄杳骤然睁眼。


    剩下的,是他离去后的余温,以及仍微微有些燥热的呼吸。


    庄杳怔怔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直起身。


    就在此时——案上的铜镜轻轻震动。


    光纹如蛇般沿着镜沿爬开。


    庄杳眼神一冷,她抬手,指尖敲在镜边。


    “阿栖。”


    那是族老的声音。


    她垂眸,轻声:“族老。”


    那语调柔顺,却完全不是刚才对云怀忱的那种柔。这是猎手归位后的平静。


    镜中沉声问:“岱渊宗的事事,如何了?”


    庄杳侧坐在案前,“第一步已经稳妥。云怀忱被众人猜疑,岱渊内部显然有内斗。”


    老轻笑,带着几分得意的寒气:“很好。他失势之后,你下手也容易。”


    庄杳沉默了半息,才轻声道:“他……他承诺我了。”


    镜中人一顿。


    她抬眼,神色淡淡:“他说若我愿嫁他,便不再求飞升。”


    镜里静了很久,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讥笑:“承诺这种东西,他说你便信?凡修最会说的,就是这种话。他一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偶尔冲动一时,什么温情话都说得出。你还能当真?”


    庄杳觉得族老的话像石缝里渗出的水一样冷,听后没什么反应。


    族老继续压着她:“阿栖,你若靠自己压制妖息根本压不了多久。镇息丹于我们而言更不是易得之物,你若再拖下去,被岱渊的人发现你的身份,这下场……你自己知道。”


    庄杳抬起眼:“族老的意思是,现在便要我动手?”


    “自然。”族老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尽快杀了云怀忱,早些回族中,你兄长还有小孩子们都想你了。”


    族老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声音越发冷硬:“别忘了你是谁,更别忘了你为什么来岱渊。”


    “可天姬有令,”庄杳轻道,“让我先稳住他……云怀忱是可信的。他若真不求飞升,我们与他的冲突也未必不能缓。”


    族老嗤笑:“光凭他说一句空口无凭的甜话你也信?”


    她垂眸,没有打算和族老提及心命之印。


    那印记跳动的温度此刻就在她耳畔,像替她拒绝了所有谎言。


    族老冷声道:“你别忘了,天姬虽护着你,但她身上终究流淌着一半仙族帝脉的血,她的筹谋不等于我等的未来。”


    族老笑了笑:“阿栖,你近八百岁了,死在你手中的凡人男子更是无数……”


    “别忘了你天生是为杀而生的。”


    光灭。


    铜镜恢复沉寂。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庄杳坐在案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她忽然轻笑了一声,“我是谁吗……?”


    她靠在椅背,眼神沉静又晦暗,当初分明是他们求着她来的。如今,族老已不再奉迎,连天姬之令都不管不顾了。


    倒是显得……自然。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求的就不是她的意愿。


    庄杳缓缓合上眼。


    讽刺的是,此刻她反倒觉着若真让云怀忱成了仙,他那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偏颇岱渊,也不会与妖族为敌。


    他像一束光。


    身为持剑者,剑锋也不会随意落在无辜的人身上。


    ……


    大婚将近,岱渊主峰处处挂了红,为数不多的喜气掩不住修者的肃杀,却在松筠院里被柔和得仿若身处尘世。


    每晚,云怀忱都会来。


    他的灵息温稳,一层一层地覆在她眼上。还记得当初,云怀忱的灵力会和她的本源反噬,当场让她躁动不适。可如今,那种冲突开始消散,甚至……


    她能清晰感到是他的灵息在替她排开暗伤、温养眼识。


    这家伙可是找着了什么门道?


    仿佛她这因不可抗力而失去的视识只能被他治好。


    那样的巧合,叫她心惊。


    也是在这些夜里,她的世界一点点亮起来——从模糊轮廓,到能看见烛火的形状,再到逐渐能看清他的影。


    一晚他收了术,替她抹去眼角的药气,告知她,赶巧到了大婚那日,她的视觉就能恢复的同寻常人无异。


    他说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得像他相信她的人生从此只会更光亮。


    于是她竟隐隐开始期待,期待云怀忱是她恢复视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可随着镇息丹效用日益减弱,她更明白之后的幸福不是她一个妖该拥有的。


    他们若再靠近一步,便是人妖之间不可跨的深渊。


    她尝试着离开。


    她几次踏出院门,心想只要离开这里,回到妖族,一切都会过去了。


    如今凡修间也矛盾不减,内斗不止,多一个她不会让这里变得更糟糕,何况说凡修和妖族之间的东西,不是死一个云怀忱就能摆平的。


    可每当她走到院门前。


    一声“杳杳”,就会在转角处的山道响起。


    于是她止步。


    她第一次恨自己这一身蛇骨如此贪恋温暖。


    第110章 旧梦(二十二)


    喜灯落在檐下, 风一吹,光点摇得细碎。


    庄杳靠在窗边,指尖轻叩着窗棂, 高低分明的脸被暖光映得柔软。


    这是他们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她如今已打算好了, 婚仪一成, 她就离开。


    人妖殊途, 情爱一事, 她不能奢求一生。


    可……云怀忱给了她太多期待, 她幻想这一日的滋味太久,也想真真正正和他站在同一处,被他牵着手,让天下人看见。


    她还能勉强靠自己压制妖息,晚一日没多大问题。


    馋了很久的肉, 总得吃到嘴里吧。


    想到这里, 她自己都忍不住高兴的“噗嗤”笑出了声。


    门外脚步声一响,她收住笑意。


    云怀忱从夜风里走进来,披着外袍, 眼底有被灯光烫化的温色。


    “怎么还没睡?”他走到她身旁,语气温柔得让人沉下去。


    庄杳抬眼看他:“等你。”


    云怀忱被这话抚的心口熨帖。


    他正要说什么,手却先伸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沉默片刻, 他拿出一封信样的灵符。


    “杳杳,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着迟疑, “我收到线报, 在峤山北面发现了庄师兄……可能留下的印信。”


    庄杳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印信?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面上没动,只轻轻问:“印信?”


    “嗯。”云怀忱望着她,目光郑重, “若是真的,或许关于师兄的真相,也许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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