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长老抚须而坐, 眼神冷冽:“你可知为何传你过来?”
云怀忱:“弟子不知。”
紫云长老冷笑:“昨夜宗内的妖狱的妖物尽数出逃。”
“方才宗内钟响, 弟子方知此事。”云怀忱神情镇定, 目光低垂。
“才得知?”紫云长老冷笑,眉间的怒意一点点压下,“这事可不小……妖狱看守尽数昏迷。结界无伤,锁印无损,唯有宗门法印方能开启。此事若非内鬼, 难不成那妖物还能自破牢笼?”
另一位执事长老沉声补充道:“更何况, 有弟子亲眼见你昨夜离开松筠院,独赴后山。此事,你如何解释?”
云怀忱静默, 长身而跪,神色冷静。
“倒是沉得住气。”紫云长老见状,袖中灵符一抖,符面灵光流转, 一阵清晰的声息便从符中传出。
“天道在上, 你我皆是棋子。若能顺道而升, 何须纠结善恶?”
是贺筱的声音, 沉着、压抑。
接着,是云怀忱平静却分外清晰的一句:“妖有血,有魂, 也有道。若修仙之途要以众生为祭,若修仙之途要以众生为祭,那我宁愿不修。”
灵符一闪,声音戛然而止。
殿内陷入死寂。
数名长老面色一变,互视之间满是震惊。紫云长老冷声开口:“好一个‘宁愿不修’。云怀忱你可知此言何意?是要弃宗?叛道?”
云怀忱垂眸,语声平静如水:“弟子从未叛道。”
紫云长老神色阴鸷,缓缓抬眸:“此为昨夜后山所录之音,这些话都是你亲口所说,你还要如何辩解?”
殿中众人哗然。低语交叠,有人心惊,有人暗喜。
站在他身侧的萧紫山,既紫云长老之子,他眉目冷峻,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修道以驭灵除恶为本,妖族天生为祸。可他偏说‘妖有魂、道不止于人’,此话若传出去,岱渊的清誉还要不要?”
殿中长老面色沉凝,数人点头附和。
萧紫山语气一转,咄咄逼人:“这妖狱结界完好不说,还未见一点损坏。除了宗门自己人动用法印放走妖物,这妖物又能如何出逃?”
话音未落,忽有一人从列席之中站出,疾步上前,一声脆响:“弟子南风烁,愿为师弟作证!掌门明鉴!怀忱清心修道,从不近外物!萧紫山此番污言,实乃妒心作祟!”
众人一怔,只见南风烁面色发白,却毫不退缩,扑通一声跪在殿心。
萧紫山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跪地的云怀忱:“身为首席弟子,竟生异心、袒护妖族。心术不正,难道还要掌门袒护?”
他说着,抬头直视萧紫山,“你自知天赋不逮,修行怠惰,如今反倒栽赃首席师兄以解己愤,如此心思,竟然还在这里妄言心术!”
殿中一片哗然。
萧紫山脸色倏然一冷,怒极反笑,厉声道:“南风烁,你疯了吗!你是糊涂还是聋?他昨夜独赴后山,此事人证俱在!”
紫云长老的袖袍一震,灵压瞬间逼人,冷声斥道:“放肆!此回音符咒所录,术法做不了假,岂是口舌能诡辩得了的!云怀忱若非心存异志,怎会说出此等逆言!”
殿上众长老神色一片肃然,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摇头避视。
云怀忱仍跪于殿下,垂眸不语。灵火的光映在他面上,半明半暗。
紫云长老冷声:“依门规,此等叛宗之举,当废其灵脉、逐出山门!”
此言一出,殿上众长老面色剧变。
萧紫山微扬唇角:“首席弟子堕道,另宗门蒙羞。父亲之言,正合门律。”
南风烁猛然抬头,声音嘶哑:“不可!师兄绝不是那种人!”
他话音未落,只听殿外急步声传来,一道身影疾步而入:“贺筱叩见诸长老!”
贺筱入殿,尚未及行礼,便在众目之下重重跪下。
他抬头,神情恳切,“此事尚无定论,怎能妄下裁断!符虽真,却未必是全貌。妖狱之事需彻查,岂能凭几句回音就废人灵根!”
紫云长老冷哼一声,神情不改:“贺筱,你身为掌律弟子,竟也替他求情?你可知包庇同门、妄抗门规,又当何罪?”
贺筱额上冷汗涔涔,却仍拱手叩首:“弟子不敢违命,只求宗门明查。昭止他身负岱渊传承之望,若真是误会,岂非让宗门弟子寒心?”
殿中气氛陡然紧绷,连灵火都似被压得噼啪作响。
云巍辰沉声道:“够了。”
一声低沉的嗓音,压过殿中一切杂音。
众人闻声齐齐起身,目光转向高座。
云巍辰立于台上,神色沉如山石。火光映在他眉宇间,不辨情绪。
他目光缓缓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跪地的云怀忱身上。
“此事,”他语气极缓,却字字如铁,“虽有疑迹,却无确凿之证。未可定罪。”
殿内诸长老面色各异,紫云长老眉心一拧,似欲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
“但——”
那一字落下,殿堂再次陷入死寂。
云巍辰收敛目光,声音更沉:“你身为岱渊首席,于宗门众前妄论天道,言妖与人同,理乱纲常。此言若传出山门,确实是离经叛道之言。言此乃实证,不容辩驳。”
他转身一步,背影如削。
“岱渊立宗千载,修者以戒为心。无律,不成宗。无惩,不立威。”
“依宗规,云怀忱虽无叛证,但言行有悖清道,按律,当受鞭戒三十,以儆后学。”
贺筱面色骤变,猛然抬头:“师尊——!”
云巍辰未回首,只道:“此刑不为惩身,只为警心。”
执刑弟子上前,玄铁鞭在空气中划出一声轻响。
南风烁一把扯住贺筱,声音低哑:“别动。”
云怀忱抬头,望向高座。<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视线交错,只有一瞬,那双沉如古潭的眼里,掠过微不可察的痛意。
“弟子领罚。”云怀忱低声开口,语气颤抖。
下一刻,鞭影破空。
“啪——”一鞭。
“啪!”又一鞭。
不知又打了多少鞭,血花溅在地上,白衣被染成赤色。
贺筱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一撑,重重叩首:“掌门!怀忱身上尚有旧伤未愈,再受此刑,恐伤及根脉!”
云巍辰眉目不动,沉声道:“门规不可废。”
“可他是岱渊首席弟子,更是您亲传——”
“正因如此,更该受着!”
那声厉喝震得殿瓦轻颤。贺筱猛然噤声,只能垂首跪地。
又一鞭落下。
“啪——”
空气中弥漫出血的腥味。
云怀忱仍一动不动,背脊挺直如剑,眉目沉静如水,仿佛这皮肉的痛根本与他无关。
萧紫山将此情此景看在眼中,面目愈发狰狞——打啊,他不是天之娇子吗?要将他狠狠地打,打成一个废人,打成他随手便能捏死的废物!
第二十鞭。
血自脊骨蜿蜒而下,细线般流进殿砖的缝隙。
第二十一鞭。
玄光破衣,露出森白的骨。
“停下!”贺筱怒喊,声音嘶哑,“他若再受一鞭——”
第二十二鞭却并未击中云怀忱的背。
众人眼前一花,一抹青影横掠而入,几乎是以全身之力扑上刑台。
少女的身影挡在他身前,鞭光反照在她颈间的汗珠上。
“住手!”
这是南风烁的声音。
鞭声在空中回荡,力道却像被抽空了大半。
她抬起眼,隔着人群与血光,看见云巍辰袖口灵光微动。
是削力的术法,极隐极巧,连行刑弟子都未曾察觉。
庄杳这厢便已了然。
是云巍辰在护徒,原来他还是怕把云怀忱打成废人……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果然还是凡修狡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云巍辰有多么的秉公办事毫不徇私。
这样来既留了宗门的体面,又保了最得意弟子的命。
众人有交代,他自己也落得心安,狡猾的凡修。
殿堂顿时一片混乱。
南风烁神色骤变,眼中是抑不住的惶急。而更远处,萧紫山死死咬着牙,指节发白,眼底怨毒翻滚。
他低声嘶哑地咒着:“这死丫头怎么跑过来了!”
“为何停下?两个就应该给我一起打,狠狠地打,废了才能罢休!”
云怀忱怔住,手腕被灵锁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伏在自己身前。
“杳杳!”他向来的冷静声调再一次带了急意。
庄杳仍死死地护在云怀忱身前,抬头,眼中光芒冷烈。
“你们错怪他了!”她声嘶力竭道。
“昭止哥哥不是放走妖物的人!”
紫云长老冷笑:“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
殿中一片寂静,让灵火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昭止哥哥之所以不说昨夜他的行踪……”她艰难呼吸,胸口起伏,咬紧牙关,近乎是喊出来的:“是因他来了我的静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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