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把扯开身侧少年的衣襟,声音发颤:“他整夜都在我房中!我们在行男女之事!他又怎么可能去牢里放妖!”


    她话音一落,衣襟被扯开一角——众目之下,云怀忱的锁骨上赫然显出一个小小的牙印,齿痕清晰,皮肉微破,像是昨夜才留下的。


    这一瞬,灵火“啪”的一声炸开。


    第107章 旧梦(十九)


    云怀忱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中一片空白。


    他知道那牙印是什么。


    那是她在那夜因情酒失控、咬上他肩时留下的痕迹。


    可那明明是数日前的事,此刻……怎会、怎会如此鲜红?


    他尚未来得及思索,殿上早已一片喧然。


    修士间纵有双修、结契之俗, 道侣成对并非禁事, 甚至不少门派以此稳固灵息、助修为精进。


    可此事一旦搬上台面, 放在宗门律法与掌门座前;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私下的风流尚能一笑置之, 堂前的情事, 却是门风之耻。


    “她……她说什么?”


    “竟是那盲女?”


    “首席弟子……岂能……”


    众声嘈杂, 灵息翻涌,连殿中符阵都微微震动。


    惊讶、指责、窃语与不可置信交织,化作一片低压的轰鸣。


    “放肆!”紫云长老拍案而起,袖袍扬起一阵灵风,“堂前妄言!一介外人, 也敢攀咬我岱渊首席弟子!”


    “我没攀咬!”庄杳抬头, 泪光在眼底打颤,嗓音发紧,“那夜他就在我院中!若不信, 你们可验我身上气息,与他灵息早已相融!”


    何文萧也在阶下旁观,她指尖死死攥着衣袖,连指甲陷入肉里都未察觉。


    她脸色煞白, 眼中闪着不可置信的光……


    她本以为, 这场公刑会让云怀忱从此俯首、失了傲气, 乖乖与她联姻。


    可眼下, 却是有人以自己的清白护他。


    云巍辰的指尖轻轻一动,杯盏落于案几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那声响在满殿死寂中, 清脆得分明。


    他看着殿下那两道交叠的身影,神色幽深难辨。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所言——属实?”


    贺筱内心挣扎,虽然厌恶庄杳,但更不愿意看到云怀忱被冤枉,庄杳的证词又确实能救下云怀忱。


    于是他立刻叩首:“掌门!怀忱虽固执,却绝非欺瞒之人!若此女所言应该不假,世上哪有姑娘愿意拿自己的名节编谎?”


    云巍辰未言,只转眸看向庄杳。


    她伏地的姿势僵着,发丝垂落,覆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沉默的、审视的、冷淡的。


    “……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


    殿中灵火光影摇曳,将她的侧颜映得既苍白又决绝。


    空气里有细微的抽气声,有长老压抑的怒叹,也有弟子难掩的惶惑。


    南风烁抿紧嘴唇,声音颤抖:“师尊,若此言为真,怀忱师兄……当可洗去嫌疑。”


    紫云长老面色阴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声声如鼓:“此事未明,不可轻信!她一介外人,纵敢以清白为誓,也未必无伪!”


    贺筱立即叩首,声音铿然:“紫云师伯!杳杳自幼目不能视,身世孤薄,她此举,断无虚言!”


    云巍辰静立不语,背影峻冷。


    良久,他背手转身,衣袖微动,灵压暗暗收敛。殿中光影随之低黯,众人屏息。


    “既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冷得像铁,“此案暂且停审。待查明真伪,再作定断。”


    松筠院外,夜色沉静。


    风从竹影间穿过,拂起一阵碎响。屋内灯火微黄,透过门缝照出一道斑驳的光线,落在石阶上。


    庄杳站在那光影边缘。


    她不敢靠太近,只能听见院中模糊的说话声。


    贺筱的声音一贯稳沉:“门规不可废。云师兄若真无过,日后自能洗白。但如今有有心之人栽赃陷害,你越替他说话,反倒惹人生疑。”


    南风烁默了默,又问:“那他现在……还好吗?”


    “伤到了根基,未愈之前怕不能动灵息。”


    贺筱话音落下,忽而瞥向门外。


    院门的阴影下,有一角衣摆轻轻露出,随风微微摆动。


    他看了那一眼,心下了然。


    “既然来了,何必一直躲在外头。”


    屋外的影子一僵,片刻后,庄杳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神情拘谨,双手攥着衣袖,那张清秀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苍白,眼雾迷蒙,像是随时会退回黑暗中去。


    “他现在……还好吗?”她低声问,声音几乎听不清。


    贺筱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从桌上取过药盏递过去:“你比我们更适合照看他。”


    庄杳慌忙摆手:“我……我怕弄不好。”


    “你并非全盲,不是吗?”贺筱语气平淡。


    庄杳一怔。


    她指尖收紧,半晌才伸手接过药盏。


    “多谢贺师兄。”


    贺筱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和南风烁对视一眼,默契地离开了院落。不论那场证词是真是假,总要留一点空间,让当事人自己去面对。


    门扉缓缓合上,屋内,只剩烛火摇晃。


    云怀忱靠坐在榻上,衣衫半敞,背脊上布满鞭痕。


    庄杳端着药盏,从旁侧的矮案摸索着坐下。她的眼不再完全无光,能辨得出一点明暗。


    于是,她循着烛影的动荡去判断距离,手指在他肩背上轻轻探寻。


    好在药汤的气味苦涩温热,叫人心神略定。


    她指尖蘸了些药膏,缓缓抹上他背后的鞭痕。那些伤口尚未结痂,皮肉交错处传来一阵轻颤。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一直在控制力道。


    可那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触感仍是过于贴近。


    她能听见他极轻的一声吸气,也能感到他肌肉在她指下微微紧绷。


    空气里,檀香混着药香,嗅得人脑子分外清明。


    “疼吗?”她道。


    “疼。”他回答得极轻,语气平静。


    她微微一怔,本以为他会说“不疼”。


    那一声“疼”,反倒像是某种承认——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指尖滑过的地方,有血,有热,也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药香更浓了。


    她小心坐下,指尖蘸药,顺着他背上纵横的伤痕一点点抹开。


    指腹轻触肌肤的瞬间,她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云怀忱闭着眼,喉结微动。


    药极凉,她的指腹像在一点一点烫着他。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你今日,为何那样做?”


    庄杳手上一顿。


    他没有回头,背脊线条紧绷,像在强自克制。


    “你该知道,那些话传出去,会对你不利。”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


    “你何必——”


    “昭止哥哥,”庄杳打断他,声音低而温软,“哥哥不用有负担。”


    “今日为昭止哥哥作证,全是杳杳凭心而为。”


    “哥哥救我,护我,照顾我,教我修灵,帮我温养眼睛……”


    “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想护你一回,清白什么的,于一身孑然的我的而言,不重要了。”


    云怀忱微微转头,看向她。


    烛火映在她的面庞上,柔光模糊了那双雾气笼罩的眼。


    她几乎看不见他,却仍抬着头,像在找他的轮廓。


    他喉咙紧了一瞬,终是轻声道:“你不该这样。”


    她声音轻,语气却笃定,带着一种明知不可却仍然要为的倔强:“那我该怎样?眼睁睁看你一身修行天赋被废,筋断骨裂?”


    她本可以不去作证,彻底把他看作是落入陷阱的猎物,瞧着猎物挣扎,她向来喜闻乐见,只需让一切与自己无关就好。


    可她凭心而言,她当下并不想看到云怀忱这样的天才被打碎,被他们一点点折断傲骨。


    云怀忱望着她,沉默良久。


    “你先前,同我提过婚嫁一事。”


    声音低而稳,像是经过漫长斟酌后才吐出的字句。


    “那时我之所以回避。”他微垂着眼,语气极轻,却字字清晰,“并非是我不愿,只是觉得……你如今年岁尚小。”


    他顿了顿,嗓音微哑,似在压抑什么。


    “你说想嫁我,我以为那只是你年小故而心直口快……随口的玩笑罢了。你还不曾明白,何为男女之情,何为秦晋之好,何为举案齐眉,何为夫妻结发。”


    烛光摇曳,他抬眸看她,目色深沉如夜。


    “我想等你再长大些,见过更多人、更多事,或许会遇到一个更值得托付之人。”


    话至此处,他忽然收声,指节在掌心缓缓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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