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微明,烛影摇晃,屋内的气息近乎凝固。


    他抬眼,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告诉我——是否就连同大师兄的死,你是不是也会给那群妖物开脱?”


    贺筱眸光渐冷,一字一字逼出:“你忘了他死前的模样了吗?灵骨尽碎,魂魄俱焚——那是北岭妖族干的!当时你在他灵牌前立誓,要诛尽妖孽替他雪恨,如今倒好,你却被这些外物蒙蔽了双眼?”


    火光噼啪,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云怀忱才轻声道:“我没有忘。”


    “那你还——”


    “但我也未必觉得师兄就并非绝无错处。”


    贺筱猛地一怔。


    “你什么意思?”


    云怀忱抬起眼,神情平静,嗓音低沉而缓:“那一日,师兄带队前往北岭,说是追查妖巢,可灵息溃散的方位,与真正的妖窟并不重合。后来我查过阵痕——那不是妖阵,是人修布下的引祭阵。”


    “引祭阵?”贺筱眉心一跳。


    “以魂为祭、以妖息为炉,引外力助人渡关。”云怀忱声音更低,“若我没猜错,那阵……是师兄亲手布下。他当时的目的,多半是想献祭妖物,助长自己修为。”


    空气骤然冷凝。


    “荒唐!”贺筱失声喝道,“大师兄一生忠诚岱渊,你竟猜疑他?他都已经牺牲了!”


    云怀忱垂眸,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辩驳的冷静。


    “可事实就是,他近年与丹极峰往来频繁,药方上署有他的灵印。我查到那方中,有‘蛇蜕筋’、‘猫骨粉’,都是炼灵的禁材。”


    贺筱沉默了很久,忽而冷笑一声,嗓音低哑:“原来你查这些,是反想为妖开脱?”


    他抬眸,目光锋利如刃,“就算大师兄当真用了引祭阵,那又如何?他偷禁术也好,夺妖力也罢,至少——他为岱渊留下了一尊飞升的仙者。”


    火光一颤。


    云怀忱眉心微蹙,目光冷静,却愈发深沉,“难道飞升成仙当真就如此重要?”


    贺筱盯着他,语气陡然一沉,带着一种几乎近乎狰狞的理智:“宗门根基靠的是什么?靠天道功绩,靠有人能渡劫登仙!若这世上真有捷径能换得飞升,你我都该谢他才对——至少宗门除你之外,又有一人得道成仙。”


    他冷笑一声,话锋愈发尖锐:“没准你们去了九重天,还能在天曹上相互照应,岂不美哉?”


    这句几乎像怒极的讽刺,冷得刺骨。


    云怀忱闻言,指尖轻颤,指节发白。


    他看着贺筱,目光深沉得近乎无声,半晌才低声问:“师兄真信,这便无错?”


    贺筱目光一厉:“岂非天道如此?万灵以次序而立,本就有生死之分、尊卑之别。弱者死,强者成道,自然循环。大师兄不过走得快了一步。”


    他话锋一转,冷笑一声:“若我告诉你,如若大师兄成功,这正是宗门之幸,你信么?”


    他眸光阴沉,忽又冷冷道:“还有那个庄杳。你当初发誓要查清真相,要替她报仇,要给她一个交代。如今呢?你反倒怀疑大师兄,替妖辩白,这‘交代’你也抛诸脑后了?”


    其实贺筱心底对庄杳早已厌恶。


    那盲女的出现,像一粒沙嵌进云怀忱的道心,动摇了他原本的平衡。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拿她出来刺激他。


    云怀忱沉默片刻,垂下眼,唇线抿得极紧。


    “若他真以禁术夺道,那便是他错了。可我若替他遮掩,便成了我有错。”


    云怀忱垂眸,唇线抿紧。


    火光映在他眉眼间,光影交错,语气沉得近乎柔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冷意:“我说过要给杳杳一个交代。那交代绝不能是颠倒是非黑白。”


    “若大师兄真走错了路。”他低声道,“我会亲自告诉杳杳实情。让她知道,不该再重蹈覆辙,不该为了一个虚妄的‘道’去造业。”


    火光映在他眼底,沉得几乎要滴出血色。


    那一瞬,贺筱崎觉察到了什么:“怀忱,我知道你心思太重,总想看清是非。但你要明白,真相,不值你拿你自己的仙途去赌。”


    “天道在上,你我皆是棋子。若能顺道而升,何须纠结善恶?”


    屋内的火光忽然暗了几分。


    云怀忱垂下眼,长睫投出一道深影。他的声音极轻,却平稳如磐,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冷:“若天道真要靠杀戮维系,那便是我等修者先迷了心。妖有血,有魂,也有道。若修仙之途要以众生为祭——”


    他停顿片刻,声线低沉如喑:“那我宁愿不修。”


    庄杳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夜风卷过她鬓角,冰凉的空气却不知为何带上了几分酸涩。


    她如今不止眼前看不清了,就连心也是……这个凡修……


    竟会说出“妖有魂,道不止于人”的话。


    这世上,真的会有凡修这么想?


    她心口发烫,那一瞬间,连妖息都微微紊乱。


    正此时,屋内忽传出贺筱警觉的低喝:“谁?!”


    庄杳一惊,指尖猛地一抖,听息术的丝线倏然崩断。灵息如烟散开,她退了半步,屏住呼吸。


    屋内椅脚轻响,似有气机外探。


    她心念疾转,正要撤身离去,却在转角的暗影中看见了一道幽紫的光。


    那是一张灵符,半隐在廊下的花盆后,符面篆纹暗闪,灵光如蛛丝微动,正静静收拢着一缕灵息。


    ——不是她一个人在偷听。


    庄杳瞳孔骤缩。


    那符纹极熟,是天极峰的印制术法。她在北岭时见过此种灵纹。


    她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抹除那符。可灵光一闪,符阵忽有反应,似觉察到外力干扰,气息骤涨。


    庄杳脸色一变,只得迅速撤力,袖中妖息瞬间收敛。


    “谁在那里?”


    屋内贺筱的喝声再起,灵力随之掠出,门扉被劲风震开。


    夜风卷入,帘影飘扬,却见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檐下那张紫符,在风中轻轻飘起,闪过一瞬暗芒,又悄然隐入夜色。


    贺筱神情一凛,目光阴沉:“紫云长老的灵符……?”


    云怀忱亦起身,眉目沉静,却未言语。


    屋外,庄杳早已隐入竹林深处。她靠着一株老松,抬手抚着胸口,心跳还未平复。


    风里仍残着一丝微弱的灵气。


    清冷、克制。


    那是他的气息。


    “昭止哥哥……”她在心底默念一声,唇角一勾,笑意冷清。


    “你若知道我今晚要做的事,大概又会失望吧。”


    她缓缓转身,披上夜行衣,袖口暗纹一闪,灵息隐去,化作一缕淡影,没入夜色。


    ……


    夜深如墨,岱渊宗后山地牢。


    冷风穿过铁栏,带出血腥与潮气。烛火摇曳,照见墙上斑驳的符纹与暗红的血迹。


    庄杳立在阴影里,抬手一拂,指尖妖息化作雾气,悄无声息地散开。


    那缕香息无形无色,却足以惑人心神。片刻后,外头巡逻的弟子脚步一顿,神情恍惚,纷纷沉入幻梦。


    穿过三重禁阵,夜色寂冷如铁。她身影一闪,掠入地牢深处,衣袂落下时,连风都未惊动半分。


    石壁阴潮,铁链交错。几名妖灵被锁于刑架之上,皮肉焦黑,血迹蜿蜒,呼吸若有若无。灵火在角落里燃着,微光摇曳,将他们的面孔映得惨白空洞。那双双眼里,已没有愤怒,只有麻木与死气。


    庄杳立在暗处,指节微微收紧。


    这些小妖,皆是北岭之战中被掳的同族。


    他们被强行留着一口气,岱源宗的人对他们施以极刑,只为逼问出他们的据点所在。


    她走近,一语未发,抬手斩断锁链。


    铁环坠地,那几个妖灵惊惧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别出声。”她低低一叱,声音轻,却透出压不住的威势。


    “走北廊,灵阵我已破。出山之后往西北,越过灵泽沼,便无人能追。”


    被囚的小妖浑身颤抖,却无人敢多问,只互相搀扶着离开。


    “赶紧走,别回头。”


    他们仓皇遁走,脚步消失在暗道尽头。


    庄杳一人立在原地,地上残血犹温。她垂眸,指腹掠过那根断链,掌心被划出一道细痕。


    ……


    翌日天未明,岱渊宗山门之上,钟声连鸣三响。


    妖物逃狱。


    消息传出,宗门震动。那夜被俘的北岭妖物尽数逃脱,地牢阵纹安然无恙,看守弟子却集体昏睡。短短一夜,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逃妖之案的首个嫌疑人——竟是岱渊宗的首席弟子。


    第106章 旧梦(十八)


    清晨第一缕日光透过云雾洒入坤前殿。


    殿门半掩, 晨光同檀香交织,薄烟缭绕,隐约映出几分肃然的冷意。


    金瓦之下, 跪着一人, 身姿端方, 白衣无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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