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妖咬牙,迅速带着剩余伤患撤离战场。
庄杳转身迈出一步,抬手抹去脸上面具,瞬间妖息翻涌,彻底显露妖身真容。墨发如瀑,眸色冷冽,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嘲讽笑意,声如刀刃划破夜色:“我的猎物,你们也敢动?”
梼杌妖修一怔,随即怒极反笑:“北岭的小丫头口气倒不小——”
话音未落,庄杳周身妖息已如旋涡般爆发开来,墨色衣袂翻飞间,道道妖息凝成长练,斩破夜幕,势若雷霆。
先前因保护小妖而束手束脚,此刻再无顾虑的庄杳出手狠辣果决。
她眼底杀意凛然,抬手一拂,墨色魅息如惊涛骇浪席卷而出,倾刻间便将四周妖灵逼退丈余。
此时此刻,她一人立于战场中央,气息凌厉,仿若修罗降临,眉目间再无半分柔软:“既然求死,那便由我送你们一程。”
天地之间好似唯余她一人,傲然立于妖息血污之中,冷眼环顾四周,梼杌一族溃不成军。
待风声渐歇,林中已寂。
她独自伫立在血雾与残息之中,神情冷淡,眉目间再无柔光,只有一片森冷的孤寂。
待林中再无半分声息,她才缓缓收起杀意,转过身来,视线落到昏迷在地的云怀忱身上。
她敛去指尖残余的妖息,缓缓走近,蹲下身,指腹擦过他面颊那一抹温热的血迹,语气低沉,近乎呢喃:“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
岱渊宗内,松筠院。
云怀忱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眼前视线初模糊,待他睁开眼时,只觉浑身气脉错乱,筋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指尖却碰触到一片温软。
他微微低头,便见床边伏着个毛茸茸的脑袋。
庄杳靠在床沿,睡得正熟,呼吸平缓。额前散乱的发丝垂落脸颊,她似乎睡了很久,眉眼间满是疲倦之色。
云怀忱的动作虽轻,却仍惊动了她。
庄杳一下坐起,睡意未散的双眼陡然澄明:“昭止哥哥,你醒啦!”
云怀忱嗓音还略显沙哑,眉头轻蹙:“我怎么回来的?”
庄杳抿了抿唇,抬手朝屋内指了指,声音低软:“是贺筱师兄他们赶过去救的你。师兄他们赶到时,说那些妖物全都倒了,你晕在阵中,怎么喊都不醒,只能把你抬回来了。”
云怀忱顺势望去,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人。
贺筱正板着一张脸,沉默地坐在圆桌旁,见云怀忱醒来,只冷哼了一声,脸色冷峻,正欲开口,却不由得朝庄杳的方向看了一眼,似有迟疑。
云怀忱察觉到了,低声道:“师兄若有话直言无妨,杳杳不是外人。”
贺筱眉头一皱:“此事我反复思量,总觉有异。妖族狡诈惯了,哪会轻易暴露行踪?今日之事,不像偶然,更像是有人设下圈套,故意引你前去。”
他顿了顿,又道:“你素来稳重谨慎,这段日子却不像是你了。”
他语气微冷,话锋一转,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庄杳一眼。
庄杳察觉到些微的恶意,心底冷哼。
又来了。这些个凡修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叫人腻烦。
哼,梼杌那种丑东西——谁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但表面上,她仍乖巧地低下头去,神情一如既往安静而乖顺。
云怀忱却平静地摇了摇头,神情依旧温和而坚定:“师兄说得不无道理。但那两批妖灵出手的方式迥异,彼此非但不相助,反倒互为敌阵。此中缘由,恐怕另有隐情。”
贺筱闻言,眉宇间的神色更深了几分:“怀忱,我觉得你没必要再查下去了。”
他望着床上气色尚未恢复的少年,语气不重,却分外认真:“如今岱渊宗上下都在看着你。你是宗门最有希望飞升的弟子,前些年还能说是初入元曜,不涉纷争。可现在不同了,你若再为一桩旧事耗神动气,只怕会错过真正该属于你的那一境。”
他缓了缓,又道:“那批妖交由青衡峰追查便是。你已经尽了心,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云怀忱沉默着没有应声,眼底神色深沉,心思渐沉。
庄杳感知到悄然交织的锋芒,眼中浮起一瞬微妙情绪。
她垂下眸,轻声开口:“贺师兄说得也没错……你差点没命了。若不是师兄他们赶到——”
她话未说完,却低了头,像是不忍细想。语气里藏着不安和担忧,“如果……如果这些事交由其他人处理,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些,先把伤养好?”
她侧头看他,眼里闪着几分小心,“我不太懂宗门里的事,但你若是为这些受伤,我会……不太想看到。”
那声音软得像棉,却一句一句,叩着人心。
她语中虽未阻拦,实则已经悄然将“别再查”的念头放了进去。
可她心底却已泛起波涛:不能等了。再晚一步,那几个被关着的小妖便再无机会脱身,受不住酷刑怕是会吐露族胞的行踪,她得趁夜色尚在、门禁未闭前布好线。
贺筱似是满意于庄杳这番态度,语气一松,道:“杳杳,你先出去吧。我与怀忱还有话说。”
庄杳轻轻应了声,起身离开。心中虽盘算着如何救下小妖们,却步履轻盈,背影安静,不露半分异样。
松筠院的夜风带着一丝药香,轻轻拂过衣袖。她走出几步,便停在了檐下。
门未阖死,缝隙间隐隐透出烛光。
她本不该留在这偷听,可心底那股不安如藤蔓攀附上来。她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缕无声的灵息自袖间散出,在夜风中化作细若游丝的纹。那是妖族独有的听息术——以灵气凝丝,可隔阵窃语。
丝线无声潜入,透过门缝,传入她耳中。
屋内气氛冷静而凝重。
“昭止……”他终于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沉重,“你如今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云怀忱抬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隼妖一案,并非偶发。北岭异动与丹极峰近年的药方调度之间,存在太多重叠。”
“我查到祖塔旧石刻的残页,”他顿了顿,手指轻叩床沿,语气愈发低沉,“上面提到‘夜隼与北岭旧盟’。照理说,那场妖盟之战早在千年前便断了根,可碑刻记录的年份却只有十七年——也就是说,那些隼妖并未绝迹。”
贺筱神色一变:“你意思是——”
“他们被宗门的人驯养,用以引诱其它妖物。”云怀忱打断他,目光冷如霜,“丹极峰近年收拢的灵材药引中,频繁出现‘猫骨粉’、‘蛇蜕筋’等注释。而这些药方,皆用于所谓‘固元养魂’的高阶丹品。”
“养魂丹?”贺筱皱眉。
“是。”云怀忱抬眸,嗓音微哑,“用妖灵的骨、筋、魂炼制。炼丹者声称可固修士灵台,延寿养气。可这一条炼道若真成立——便等于在宗门之内,生生开出一条‘引妖——杀妖——炼丹——养人’的闭环。”
话音落下,屋内沉寂得几乎能听见火苗跳动的声响。
贺筱半晌未语,神情阴沉得像被风雨拍碎的石面。
“昭止。”他低声道,“这些话,你不该说出来。”
第105章 旧梦(十七)
“我只是照实推演。”云怀忱语气平静。
贺筱的声音沉了几分, “那你大可假做不知,门规也定然不允你这种假设存在。”
片刻沉默后,是云怀忱低沉的回应。
“若真相当真如此, 所谓‘门规’, 以人之修行为名, 行屠妖炼骨之实, 那这门规, 也未必是正道。”
庄杳听着, 略微有些惊诧。
她自小听惯修士自诩清正,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些凡修全是一群衣冠禽兽之辈,却未见过谁能在这等身份之上,仍敢言“门规未必正”。
贺筱有些很铁不成钢的感觉。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语气冷厉,“妖物生而为孽, 便是恶的化身。人修以恶为引、炼丹养道, 本就顺理成章。若能以其孽力推我宗门传承,使更多修士登仙得道,又有何不可?”
他眸光森然, 语气渐重:“天道本无善恶,修者所行,只分成败。若能凭一界之力镇压群妖、巩固灵脉,纵使血流成河, 也是功德一场。”
云怀忱闻言, 神情却愈发冷静。
“天道无善恶, ”他缓声道, “可修者有。”
他抬眼,语调平静,却像霜雪压枝:“若修道之人以屠戮为业, 以生灵为药,那与妖又有何异?是我们成了妖,还是妖成了人?”
“贺师兄,你说天道无情,可天道容万物。妖有心智,亦能修行,本是天地之一脉。若我等凡修连最起码的怜悯与敬畏都失了,只知借他们的骨血延命,那所谓的‘仙途’,岂不只是披了光的血路?”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刃,落地有声。
贺筱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神色复杂,怒意与惶惑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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