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杳微怔,许久才问:“那若我不避呢?”
他抬眸看她。她神情认真,像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何避她如蛇蝎,也像是有意试探。
“你不避,我也得避。”他声音低哑,“不为自己,也为你。”
庄杳垂下眼,唇瓣抿成一线,轻轻地“哦”了一声,却又问得软软的:“那……若有一日,我想靠近一个人,不避他,想日日与他形影不离呢?”
第100章 旧梦(十二)
云怀忱的心口倏然一跳, 像是被这句轻语扎中某处隐痛。握着她纤细指腕的手慢慢收紧,嗓音几不可闻地道:“那人……必须足够好,值得你托付。”
“而且……那人。”他顿了顿, 低声补了一句, “不会是我。”
他没有再看她, 手指绕过最后一圈纱布, 收紧时几乎不敢用力, 像是怕她疼, 又像是……怕自己再触碰她多一分,便会彻底溃败。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像是将一块沉石从胸口推开:“……明日一早,你便搬回静霜院。”
庄杳怔了一下, 似乎没反应过来, 轻轻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未散的红润,像是想说什么, 却一时找不到话口。
“今晚先歇在这儿,”云怀忱补了一句,声音听上去极为平静,“待天亮, 我替你收拾东西。”
她张了张口, 最终只是问:“那……明日清早我们还练功吗?”
他动作微滞。
片刻, 他几乎脱口而出:“不练了。”
那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屋外夜色如墨,灯火微晃,窗纸上映出两道剪影, 一人低首,一人抬眸,像是两个即将错身的命线,在这静夜中短暂重合,又即将各自归去。
庄杳垂下眼睫,蔫蔫的样子明显有些失落:“……哦。”
回到寝屋关上房门的那刻,庄杳几乎觉得天都塌了。
她坐在榻前不动,今夜月色明净,映得地面一片冷白。屋中冷清,可她心口却是乱的。
今日这一折腾倒好——她原想着慢慢来,不急不缓地,在他身边盘踞标记自己的地盘,慢慢缠上他,叫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守他回家、习惯她递茶带饭、习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轻轻一笑。
如今好不容易累积起的一点点依赖,全被这场莫名的冲撞和那句“搬回静霜院”打得七零八落。明日一起床,他就要亲自将她“送”回去?
呵,真有他的。
庄杳咬了咬唇,素手从床下摸出一个小布囊,解开,一坛巴掌大的素白酒瓮露了出来,瓷封还未启开,便隐隐有一缕馥郁酒香浮动。
这是几日前在供膳房,她遇到一个爱美酒的女修时讨来的,说是酿得香甜醉人,入口绵润,后劲却极大。
庄杳盯着它看了半晌,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意,半似自语半似念咒地轻声道:“云怀忱,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坐怀不乱,只知道把人往外推。”
她袖中指尖一转,启封声轻响,香气氤氲如雾。
今夜,她要下一记猛药。
……
夜已深,山间风起微凉,松筠院四下静谧。
云怀忱翻来覆去,终究还是睡不着。他素来定性极强,可今夜却偏偏辗转难安。
他披了外袍走出内室,方步入院中,便见院角那盏本该熄灭的灯还亮着。是庄杳的房间。
他皱了皱眉,抬手叩门,轻声唤:“杳杳?”
屋内却无人应他。
正当他蹙眉欲推门细察时,忽听一声含糊不清、软绵绵的唤声从头顶传来:“哥哥……”
他一愣,抬头一看,顿时心神一震。
院中那棵老香樟枝叶繁茂、干粗如抱,居高而密,是整座松筠院中唯一的大树。而此刻,庄杳竟正坐在那树枝间。
她没穿鞋,一双赤足在空中晃啊晃,脚背线条玲珑,白得近乎晃眼,裙摆在她的踢晃下如风中绽开的花。
“庄杳?”他声音沉了些,“你怎会在上头?”
她歪着头,笑意迷迷地冲他招手,打了个酒嗝:“爬树啊……我们村里孩子,打小就会爬树……这不高。”
一时间他不知是气是笑,是这院中夜风凛冽,山间寒重,而她衣裳单薄,若再呆下去,只怕当真要着凉。云怀忱眉头一沉:“快下来。”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扬手示意:“我接着你。”
可庄杳却摇头,脚丫晃得更欢了些,笑嘻嘻地倚着树干:“不下。”
她的语气像是撒娇,眼里却透着几分执拗。
云怀忱拿她没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上树枝,袍摆掠起清风,稳稳坐在她身侧。
方一靠近,他便闻到了淡淡酒气。他面色一冷,沉声问:“你喝酒了?酒哪来的?”
庄杳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在试图回忆:“有一日……在供膳房吃午膳,有个姐姐在喝酒,她声音好好听,身上可香了,就分了我一坛……那个姐姐叫……叫……叫越竹喧!”
“越竹喧?”云怀忱声音一顿,眼神霎时变了几分。
他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听过这名字。
那位越师姐,自出山以来风评一言难尽,露水情缘遍布九峰三台,曾公开调笑“男人如衣服,穿坏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更有不少男修与她断交后茶饭不思只为求她回顾。
可饶是她如此行径也没人敢与她拿乔,因她天赋极高,是少有的能以双修破境的女子。
云怀忱听到这个名字,直接把情绪摆在了脸上。
心里笃定日后绝不能让庄杳和她来往。
“我们回去吧。”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已不只是无奈。
庄杳歪头看他,眼里却全是笑:“不嘛,我还没说完——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不好哄,哼,她说她试过……没成功。”
云怀忱:“……日后见她定要避开,莫要学坏了。”
庄杳懒懒道:“人家可好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才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云怀忱闻言,只沉默了一息,忽地轻声道:“那若是旁人同你说我坏话呢?”
庄杳眼睫颤了颤,似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认真。
她当然只信她自己。
心中如此想着,她也答的极快:“那当然啊!杳杳又不是傻子,不会被他们牵着鼻走。”
她顿了顿,忽而反问:“若是有人同你说我坏话,昭止哥会如何呢?”
云怀忱望着她醉意朦胧的模样,一时没说话,像在思忖着什么。
“若真到了那时——”她替他答了,“你也一定要记得信自己的眼睛呀。”
少女脸上酡红,眼尾微翘,带着点醉意里才有的撒娇与执拗。
罢了。
糖递出去时,自然是甜的,就算被咬了一口,她也咽得下。
见少年半晌没有出声,她有些没了耐心。
“你还说你没生气……你都要把我送走了,哥哥若不喜欢杳杳……”她声音轻轻的,却咬得字字分明,“为何还要嘴硬?”
云怀忱眸色暗沉,指节微紧,却仍低声应道:“明日再说,天凉了。”
他说着,抬手作势要将她抱下枝头。
却不料庄杳忽地前倾,带着一抹带醉的笑意迎面靠来。
她指尖轻覆上他唇畔,魅息悄无声息地缠了上去,唤得他心神微震。
“……明明是软的啊。”她低低道,嗓音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滑过他唇边,“偏要一直这么绷着么。”
太近了。
她的气息落在他颈侧,如兰似麝,撩得他神经紧绷。云怀忱本能一僵,抬眸对上她雾蒙蒙的笑眼,心头陡然一跳。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抬手制她穴道,将人强行带走。
可她似早有所料,身子一软,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发顶轻蹭过他下颌,带着惹人怜的撒娇意味。
“你若不抱紧我……”她仰起头,笑眯眯地眨眼,“我可就要掉下去了哦。”
“庄杳。”他嗓音低哑,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眼角带笑,软声答:“我在呢。”
下一瞬,她支起胳膊,唇瓣带着桂花酒的清香与柔意,悄然吻了上来。
那一吻轻得像是蜻蜓点水,却也像是某种郑重的试探与宣告。
云怀忱怔在原地。
她仰着头,闭着眼,睫羽轻颤,像是明知他的拒绝,却又在拼尽全力靠近他。
某根久绷的弦,在那一刻悄然断开。
他终是没再推开她,也没再躲。
只是低头,顺应自己的本能。
像是雪落进了火,又似万籁俱寂中的一声闷雷。
短暂炽热,克制汹涌,却足够让人心尖颤抖。
庄杳愣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更软了。”她道。
一吻既止,她却不肯放开他,反而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
这一阵子在他照料下,好吃好睡,日日清养,她身上悄悄添了几分肉,不似从前那样清瘦单薄,反倒多了几分惹人心悸的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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