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头顶将倾的物什,是风里裹着衣布湿气的味道。


    最近有些倒霉。


    ——这被砸到脑袋肯定要开花。


    第99章 旧梦(十一)


    其实她本可以躲。


    可她更知道, 此刻若躲,便意味着暴露自己不是无灵之人。


    她只是一个“瞎子”,一个靠别人扶持的无依孤女, 怎能轻易躲过这种突如其来的冲撞?


    哪怕日日被云怀忱逼着修炼, 哪怕她会听风辨息、步稳身轻, 在旁人眼中, 她也不该具备那样的反应。


    所以,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微微一个晃身, 顺着那股撞来的力道,被逼得无处可逃似的跌进南风烁的怀中。


    “砰!”


    晾架哗然倒下,湿衣如幕,将他们整个人笼进去。


    那只净食盒也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盘子应声而碎, 里头的饭菜、果点尽数洒出, 温热的汤汁溅湿裙角,几瓣桃花糕翻滚着散落在地。


    南风烁只觉眼前晃过一道纤细倩影,怀里倏然多了个温香软玉。


    他下意识伸臂接住, 力道却因慌乱未稳,肩头仍微微撞了一下她的颈侧。


    庄杳低呼一声,略显惊慌地倚着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南风烁当即便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一动不动的庄杳, 心头一紧, 连忙抬手一推, 将头顶上那压在二人身上的竹架扶住。


    架上湿衣被扯落半边,啪嗒啪嗒砸下来,搭在他肩上、头顶, 也有两件重重地披在了庄杳和他之间,成了一道狼狈的帷幕,将两人从外人视线中隔开了去。


    水渍顺着衣角滴落,打湿他半边衣襟,也濡了庄杳素白的裙摆。


    “哎、你没事吧?”南风烁顾不得去管那幕似的湿衣,急急低头问她,语气中竟有几分慌乱。


    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旁伸来,似要扶起二人,却不想方向一变,来势汹汹,指尖径直点向庄杳肩胛的风府穴。


    庄杳虽不见光,却对灵息极其敏锐,顿觉那一指来得诡异。


    风府穴……那是武修试探灵力流转的关键之处。


    庄杳心中倏然一紧,立刻明白过来:她被有心之人怀疑了。


    尚未开口,那手已重重触上她肩头。


    “呀——”她闷叫出声,身子顿时一颤,下意识向南风烁怀中缩了缩。


    “你干什么!”南风烁一惊,瞬间反应过来,眸光冷下,一把扣住那只还未撤回的手臂,将庄杳护在身后。


    “贺筱,你疯了?!”南风烁一把掀开盖在二人身上的湿衣。


    贺筱面不改色,正要辩解,却听南风烁已大声叫道:“好你个贺筱,我还寻思你方才为何推我,合着不是想整我,是想着趁乱吃咱人家妹妹的豆腐是吧?”


    此言一出,四周几名路过弟子齐刷刷转头,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贺筱脸色一沉:“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承认?”南风烁冷笑,“你那手伸得多自然,熟门熟路地往人小姑娘肩上摸,不懂的还以为你俩有多么熟稔呢!”


    庄杳靠在南风烁怀里,脸颊微红,像是还未从突如其来的窘境中缓过神来。


    贺筱眼神微动,终究还是沉下脸:“我只是替她看看有没有伤着。”


    “你有问过她吗?你碰她的时候她可喊了。”南风烁冷笑,“哟,贺公子不愧是曲云峰医修,下手都不用计较对方的身份和男女之别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杳杳?”


    是云怀忱的声音。


    风起叶动,他行至院前,目光一扫,所见便是少女半倚在南风烁怀中。


    她面色苍白,肩头衣料微皱,像是才被人拉扯过;而旁边贺筱面色难看,南风烁则一脸防备。


    云怀忱神情未动,目光却骤然凝住在一处。


    那只白皙柔嫩的小手上沾了血,手掌处有道被碎瓷划破的细痕,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裙边的白色上,刺眼得叫人心头一紧。


    他垂眸扫了贺筱与南风烁一眼——皆是熟人,一个是自小便一同练功长大的师兄弟,一个是前些日子还大言不惭说要“照顾杳杳”的家伙。


    那日南风烁打趣托付之语尚在耳边回响,如今却真的让他撞见了“照顾”的模样。再联想到贺筱口中“帮忙诊伤”的借口,云怀忱眉间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庄杳察觉到云怀忱周身气压低沉,急忙挣脱南风烁的搀扶,自己站直了身子。


    她衣衫微乱,神情不安,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唇角嗫嚅着想解释什么。


    “我想着你在忙……定来不及吃饭……所以想给你带饭……”她声音轻轻的,分明是在对云怀忱说。


    南风烁却不依不饶地开口了,声音拔高:“是贺筱!是他,方才故意绊倒我!他意图不轨!”


    贺筱脸色阴沉,目光却并未看南风烁,而是落在庄杳与云怀忱之间——那少女的神色慌张,贺筱忽而冷笑一声,没有辩驳,反倒在那一瞬将什么尽收眼底。


    云怀忱没理他们。


    他只看了眼地上碎了的净食盒,里面几样菜肴散落得狼藉,酥排骨、青笋卷、桃花糕……俱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他眼睫微颤,一瞬胸口像是被人堵住,随即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握住庄杳没受伤的那只手腕。


    “跟我回去。”他语气冷淡,语声却压得极低。


    “可……”庄杳小声试图挣脱。


    他拉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一言不发。


    庄杳几次被他带得踉跄,差点摔倒,却仍频频回头,指着地上的碎片、吃食,低声说:“那里我要收拾……”


    云怀忱回头乜了眼贺筱和南风烁,只冷冷丢下一句:“留给他们收。”


    南风烁望着云怀忱拉着庄杳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一般弯下腰,蹲身去捡地上的食盒与碎片。


    “贺筱啊贺筱……”他一边捡一边嘟囔,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要是真对庄杳妹妹动心,想制造什么美丽遇见,别拉上我做垫背的啊?现在好了,撞个正着。”


    “你要是早和我说,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到时候咱俩还能另寻法子——一道挖墙脚!现在倒好,平日里装得一身清高,使得这种垃圾手段……”他咂舌摇头,把剩下几块瓷片也小心拾起,喃喃低语着,“实在枉为君子,实在——下作!”


    贺筱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眼神仍旧沉沉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


    ……


    松筠院内,灯影如豆,药香氤氲。


    庄杳跪坐在软塌前,手掌摊开在膝头,被清洗过的伤口尚未包扎,微微泛着红。她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他,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


    云怀忱坐在她身前,指尖蘸着药,药水沁凉,落在那道不深不浅的割伤上。


    自方才起,他便一言未发。


    沉默如沉入水底的巨石,闷闷地压在心口。


    庄杳受不了这种安静的快要叫人窒息的古怪气氛,终于忍不住打破沉寂:“昭止哥哥……你是不是生杳杳的气了?”


    云怀忱手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她眼里还含着点点湿意,一副束手无措的模样。


    今日回峰途中,他听到了不少流言。


    他终究是要入仙途的,俗世纷扰,世人如何评他,于他而言无外乎如过眼云烟。


    可如今不同,这回流言涉及到了另一个人,他只是在想——她有没有听见。


    所以他着急往供膳房去,生怕她听着些什么。


    那样尖刻难堪的流言,她听见了,会不会难过?她会不会一边笑着叫他“昭止哥哥”,晚上又悄悄掉眼泪,却不敢和他说一个字?


    他忽而十分自责。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是他没能护着她,亦不想她落入那些人窥伺的目光里。


    他到底忘了——自己终究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资格将她捧在掌心里教她信他、依他,却又对她的靠近生出一丝动摇的妄念。


    她小声得几乎要听不清,却叫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云怀忱眼底一暗,声音低哑却克制:“我在气我自己。”


    “是我这几日,太不知分寸了。”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为她裹上纱布,语气更低:“我没有提醒你,世间还有男女之别……叫你误以为,我们之间,可以如此亲近无碍。”


    “其实别说我……”他语声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就算是你亲哥哥庄师兄来了,你也不能这样与他整日形影不离。”


    “为什么不能?”庄杳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不是说,要照顾我的吗?”


    云怀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又看不见,更不知这话落入旁人耳中,该引出多少是非与猜测。


    “……是我言之不慎。”他终究轻声解释,“世间看重名节,男女授受不亲,便是骨肉血亲的兄妹,成人后亦不能太过亲近。更何况你如今长大了,该知这些避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