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师兄的亲妹?”何文萧笑了笑,声音不轻不重,“原来如此。”


    “孤女啊……怪不得叫云师兄这么照顾……”似是随口打趣,眼角却隐着试探。那语气轻得似风,若不细听,竟听不出那点酸意。


    她打小仰慕云怀忱,更和她的长老父亲称非他不嫁,可人家云怀忱到底不是池中之物,压根不把她的喜欢当回事。


    于是这一阵子她刻意与世事隔绝,连关于云怀忱的只言片语都不叫身边人提起,免得扰了她修行。


    她早该认命。


    云怀忱那样的人,心如寒玉,迟早是要飞升的,岂是凡情俗念能染。


    何况他冷性疏礼,待谁都不亲近。既然他不会娶自己,那也绝不会娶旁人。左右自己得不到,别人也别想与之相配就是。


    可如今,竟有人教他如此上心。


    一种说不清的不快,在心底悄然浮起。


    她没再多问,只对那弟子微微一笑:“狐裘我来送吧。”


    都知何文萧是丹极峰长老亲女,是掌上明珠般的存在。曲云峰弟子不疑有他,自是拱手将衣裳交出。


    随后,她回了趟自己的寝殿。可那件雪狐裘一到她手中,便被她顺手收了起来。


    她回头从自己衣柜里翻出一件去岁穿旧的“冬衣”——颜色艳俗,布料倒也不算差,只是衬得肤色暗沉,与那原本雪狐白裘全然不能相比。


    ……


    何文萧去了松筠院。


    暮色将至,薄霜未落,尚有一缕夕光洒在廊前。她脚步轻缓,手中捧着那件裘子,神情一派端庄温和。


    彼时庄杳正窝在院中那张竹制摇椅里小憩,膝上盖着一层薄毯。时近深秋,晨晚已寒,她也愈发贪睡了些。


    少女在樟树下打盹,呼吸绵长,脸颊因日光微微泛红,发丝松散通身给人种人畜无害之感……她忽而眉梢微动,从浅眠中惊醒。


    脚步声临近,虽刻意放缓,却仍带着一种不属于云怀忱的节奏感。她鼻翼微张,片刻后便敏锐察觉到来人的气息——那不是他。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茫然地扫过虚空:“是谁?”


    何文萧打量摇椅上的庄杳,不由攥紧了手里的裘子。


    她今日特意妆容得体,换了件月白襦裙,看似随意却尽显修饰,只为不想输那孤女分毫。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走运的孤女……


    可如今得见,怎会竟长着这般模样?


    是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引人目光的美,天生丽质的那种,偏又带了点脆弱的病气,像是雪地里生出的红梅,叫人一眼便移不开。


    她不由攥紧了怀中裘子。


    难怪。


    难怪他会为她讨衣、起居安排、日日亲授。


    何文萧压下翻涌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和笑意,轻声道:“我是天极峰弟子,奉命为庄姑娘送冬衣。”


    “云师兄的吩咐,我怎敢怠慢?”话说得得体,声音柔软,而“云师兄”三字却刻意咬得极轻极慢,仿佛要一字字嵌入庄杳耳中。


    庄杳听出她话中别意,眉眼却未动,只慢吞吞地将毯子拉了拉,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困意:“麻烦了,你放在石几上就好。”


    何文萧走上前,将衣物搁下,又补了一句:“天气渐凉,姑娘身子弱,还是少在院子里坐着的好。”


    声音仍温软,语气体贴,好似真是贴心关怀。


    她退半步,微笑道:“姑娘摸摸,这裘子可是难得的好料子。”


    庄杳指尖拂过那布料,柔软厚实,的确保暖。她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确实……挺软和的。”


    可她鼻中早嗅出,那衣上混杂着脂粉香、衣囊味,还有一点别人衣物常年沾染的味道,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那份不属于新物的陈旧。


    她语声轻缓道:“我不想要,你带回去吧。”


    何文萧一怔,脸上笑意微顿,旋即轻笑出声:“怎么会不想要呢?难道……是觉得自己不配?”


    庄杳却似未察觉,低声道:“有味道。”


    何文萧眉头微皱:“什么?”


    “有臭味。”


    她面上终是露出些许惊讶,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悦:“妹妹说笑了,这可是新衣,怎会有味?是什么味道?”


    庄杳慢悠悠收回手指,神情恬淡如常:“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都很臭。”


    何文萧的脸色终于微变,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明明是个盲女,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风过檐下,卷起披帛微微一动。


    而庄杳却像是什么都未察觉到般,侧了身,朝着庭中一处空椅摸索过去,嗓音轻缓:“若是你的云师兄有心,烦请回去说一声,我不冷,不必劳烦。”


    何文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然淡去。她定定望着庄杳那双空茫的眼,心底却泛起疑窦。


    这女子……真的看不见?


    可她方才分明一语道破衣裳的气息,还分得出她的脚步、语调、气场,甚至轻易识破裘子旧意。


    她不信。


    她转眸望向院中那一架青石风铃,心念一动,忽然悄无声息地向前迈了两步,伸出一只手,似欲作出什么试探。


    就在她即将触及庄杳肩侧时——


    那盲女竟骤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疾,反应灵敏。


    何文萧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抽手,可对方那力道竟不轻不重,恰恰好制住她挣脱的意图,仿佛早料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庄杳仍是坐着,脸上神情未变,唇角微勾,嗓音温温软软的,听不出喜怒:“原来天极峰的女弟子,都喜欢这般伸手去碰别人?”


    她语调轻柔,像是仍在闲聊,落在何文萧耳中却有些渗人。


    何文萧面色倏然变了,强自镇定道:“我只是见你身子虚弱,想扶你一下,怕你跌着……”


    “哦?”庄杳轻轻一笑,松开她手的力道却未减分毫,“那你这扶法可真别致,直往我脸上伸。”


    “……”


    何文萧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此刻无比确定,眼前这人绝非寻常盲女,那双“看不见”的眼里,藏着的分明是冷静、清醒,甚至……一丝愉悦的讥嘲。


    她竟被耍了。


    庄杳缓缓松开她的手:“走路小心点,别再不长眼,小心跌大跤。”


    语毕,她像是真的累了,慢悠悠靠回椅背,重新盖好膝上毯子,不再理她。


    何文萧面色难堪,手指微微颤着。


    她从未在岱渊宗吃过这样的瘪。


    可最叫她难受的,不是庄杳的反制,而是那种仿佛被人看穿、却无从还击的窘迫。


    她咬了咬唇,拂袖转身,衣角卷起一阵薄风。


    待那脚步声走远了,庄杳把头闷到小毯子里,感慨自己来之不易的好眠,随后嘟囔了句:“有病……”


    ……


    想来不是巧合。


    这几日庄杳不像表面那么柔弱的传言,就这样在岱渊宗传开了。


    起初不过是几个杂役在私下议论,说她因体弱每日清晨随云师兄修行强身健体,但其实根本不用修,只因她本就体格强健力大无比,手无缚鸡之力啥的都是装的。


    说得最离谱的是,传言后厨的杂役曾亲眼瞧见,她一顿吃下了五大碗白米饭、两碟酱肘子、一盅腌笃鲜。就这还不够,那小姑娘还得再添个青菜炒蛋才算罢休。


    更有守夜弟子打赌时信誓旦旦地说,那日泉井干涸,是她一个人扛着两桶水从山下一路提上来的,面不红气不喘。


    有人附和道,她平时喝水就不是用杯子,是用大海碗,一口能灌一斤灵泉,牛都得让三分。


    而且此女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实际很会用那种装柔弱惹人怜的手法,把人哄的团团转。又说那小姑娘虽瞧不见,却从不跌跌撞撞,院中来去自如,步步生莲。


    诸如此类云云,总之越传越邪乎。


    再后来,便有了人试着“验证”这些传言。


    酉时将至,天光正沉,山风里已有些入秋的凉意。


    庄杳方才在供膳房用完晚膳,手中提着净食盒,一手沿着青石墙缓缓前行。她披了件月白的素衫,裙摆曳地,步履轻微,像是风中一枝安静的木芙蓉。


    恰在转角,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一位着曲云峰玄裳,身姿挺拔、神情冷淡的弟子,正是贺筱;而另一位正与他说笑,语气吊儿郎当的蓝衣弟子,是南风烁。


    三人本无交集,彼此错身而过便是。


    可就在那一瞬,南风烁忽然一个趔趄,不知被谁绊了脚,身子猛地朝庄杳撞来。


    他身形高大,又是惯于用剑之人,一时不察,力道不轻,直撞得路边晾晒的竹架“哗啦”作响,眼看那架子就要倒下,带着半边湿衣重重砸来。


    庄杳脚步一顿。


    不大不小的动静,即刻引起了她的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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