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不见他的神色,掌心却清楚记得他那一瞬的僵硬与燥热。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木剑。
——这剑,不错。
夜松筠院风声微紧,天光未明,窗纸被风吹得轻响作答,仿若有谁在梦边低语。
云怀忱睡得不安稳。
梦里是雾色深深的竹林,他独自站在林中,听见细碎的步声自浓雾深处缓缓而来。那道身影一步步向他靠近,细腰纤影,青衣曳地,眉目模糊,却唤他一声“昭止哥哥”。
声音温软轻甜,带着笑,带着一丝让他不知所措的缠绵。
他在梦中没有退开。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仰着望他,手悄悄抚上他胸膛,熟门熟路地探至腰间。动作一如白日那般“无心”,却是显露无疑的试探与引诱。
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只觉耳根轰地一下,身子紧绷如弦。
梦境忽而虚晃,他反手揽她入怀。
少女软香盈怀,唇舌轻触,如春水一泓,柔得叫人心乱如麻。他唇角颤动,想退、却退不开,心口像被烙了一火团,烧得他在梦中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然睁眼。
夜风微凉,窗纸上洇着月影,一室沉寂,唯有他起伏的喘息声在静夜中格外突兀。
他缓缓坐起,手掌覆上额角,掌心全是潮热汗水。
梦中那一触感太过真实,仿佛仍有余温残留指缝。
他的周围全是她的气息,是她靠近时软软甜甜的声音,是她唤他“昭止哥哥”时眉眼含笑的模样。
他眸色渐浓,喉头滚动,似被什么哽住了呼吸。
——这是庄师兄的妹妹。
是兄长托付于他、要他好生照料的。
她无依无靠、双目失明,身世又凄惶。
她信他、依他,将他当作唯一的依仗与亲人。
他理应将她视作亲妹妹看待,护她周全,不容她受一丝委屈、不容旁人轻薄,怎么能……怎能在梦中亵渎她?
云怀忱垂首握拳,指节泛白,眼中尽是懊悔与自责。
他不是不知自己血气未平,只是向来能控。
那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回想起来却清晰得近乎荒唐。越是思及,她的眉眼、她唇边浅笑,便越像火般烧灼着他心头的守律与克制。
但他知道,仅凭意志难以压制心中杂念。
未及天明,云怀忱便换上素衣,独身前往后山的古塔,他推开厚重石门,一步步踏入寒气逼人的石窟,石壁之上结满冰霜。那是古塔的镇冰室,亦是他幼年时修心守性的所在。
他跪坐于寒玉台前,凝神静气,缓缓运转清心诀。
寒气如针,刺骨沁心。他却一语不发,只闭目盘膝,将所有心火与杂念引入经脉之中,以灵息调息,以口诀压念。
……
次日白日,云怀忱现身于峤山密林一隅,这里是执掌内侦的青衡峰所辖的地界。
近月来数桩诡异异动皆与飞行妖物有关,他奉命协助查案,实则亦为探寻庄林簌遇害一事的真相。
几名弟子正围着一张简略勾勒的灵域地图指点交谈,一人蹙眉道:“昨夜南岭又现飞羽痕迹,但分布凌乱,不似灵禽所过。”
“若是寻常野兽,不至于如此狡狯。”云怀忱目光落在图上,“此地与旧日庄家驿道相近,应再探。那批商行遗骸所在,也该去查。”
“那封断脉谷口呢?此前探过两次,皆无所获。”
“再探。”他语声平稳,“若真有妖栖藏,不可能无踪无影。此前口供中曾提到过‘骨翼’,形容其展翼如枯枝断骨,飞行无声……此类特征,应是伪装性极强的夜行妖种。沿地脉风向搜查,设三重隐伏阵,务必逼其现形。”
他布置妥当,正欲离去,忽听身后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啊云师弟,连妖翅的生理构造都能推得八九不离十,你日后要是不做宗主,不如开个《妖禽辨识图鉴》来唬人。”
云怀忱头也未回,只道:“你来做什么?”
“学宫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顺路来看你是不是又自己扛着查案不歇气。”南风烁踱步过来,眼神一落,果然瞧出不对劲,“……啧,你今儿怪怪的。”
云怀忱侧目看他。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南风烁挑眉,“黑眼圈都出来了。”
瞒不过发小的眼睛,云怀忱沉默半晌,终还是道:“我在想,若日后我真有飞升那一日……那小姑娘,总要找个托付之人。”
“哦?”南风烁来了兴致,“你是说……藏在你松筠院的那位‘娇娇’?”
第98章 旧梦 (十)
其余弟子不敢多听, 纷纷自觉“避开”。
只因云怀忱一向寡言持重,自入岱渊宗起便是同辈中的翘楚,少年老成, 行止有度, 旁人敬他、畏他, 鲜有人敢轻言戏言。
唯有南风烁与他一起长大, 这般彼此熟稔, 才敢三句不离“娇娇”, 调笑打趣,屡试不爽。
云怀忱眉心轻皱,没接他调侃,语气反倒平静:“她眼盲无依,修为又浅, 终究还是受我们修行之人所累。”
“你只是她眼下的依仗, 终究不是她的天。”南风烁笑笑,“要是你真飞升了,给她托付个人也好……比如——我?”
他语气一本正经, “我怎么说也风流倜傥,虽不及你那般朗月清风,但我好歹知冷热、懂怜香惜玉,也绝不会叫她吃亏。”
云怀忱斜睨他一眼, 冷冷吐出三个字:“想屁吃。”
南风烁捂胸作痛, “哎呦, 师兄你这语气, 嫉妒了?”
“不然你想托付给谁?”他眼珠一转,想到平时形影不离的几人,“该不会是……贺筱吧?那家伙整日脸比你还臭, 和你一样板着一张死人脸,你可别害那小姑娘。”
“不可能。”云怀忱没接话,只道:“她眼前还没看清人,便有人在她耳边念东道西的。”
“哈。”南风烁笑出了声,“你是担心她受骗,还是怕她心里装别人?”
云怀忱“嗤”了声。
想到将来那姑娘会站在旁人身侧,唤别人“哥哥”,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若那人还是自己身边的熟人,更是憋得慌,像心头堵了一块石头,动辄想发火,偏又找不到缘由。
半晌,想到贺筱所在负责内务和修医的曲云峰,他只道:“下月入冬,风寒露重,让给曲云峰的她送件狐裘。”
“哟,还备上冬衣了。”南风烁叹道,“你这兄长,怕是要做到头了。”
云怀忱沉声:“若我真能替庄师兄照她一生,倒也不负那句‘兄长’。”
南风烁斜眼瞧他,忽地笑道:“云昭止,你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心里那点火,烧到哪了,你真当我看不出?”
云怀忱神色微动,终是转身而去,只留一句话淡淡飘来:“你再胡说一句,等落了雪,我就请你去练功院帮后山除雪。”
可此时的云怀忱却并不知晓,就这让南风烁带话送衣一事出了意外……确实有人是去送了,衣也确实是送到了——只是,送的人并非曲云峰的内务弟子,送来的也压根不是那件雪地白裘。
事出极巧。
那裘子原是曲云峰近日才得的新货,雪狐真毛裁制,柔滑细腻,内里以火云蚕丝为衬,穿在身上自带恒温灵力,不染尘寒,是岱渊宗内诸峰女修之间都颇为眼热的珍物。
正因如此,其归属问题便令曲云峰的内务弟子们颇为头疼,任是给谁都难做交代。
直到南风烁过来带话讨要,曲云峰内务处顿时松了口气。
“那好事啊!”掌事弟子拍着桌子笑出声来:“既然云师弟要,我们自然不会耽搁。来人!快快给松筠院送去!”
一个是掌门亲收的嫡传弟子,一个是大师兄的遗妹,掌门亲口嘱咐过要照拂,此番裘子送去松筠院,最合礼法不过,既显恩义,又顺势解难,可谓一举数得。
弟子们忙应了声,心中俱是庆幸——这等烫手的宝贝,终于有了着落。
偏巧南风烁这一趟,撞上了何文萧。
她正站在曲云峰的外廊下,准备与内务弟子讨要那件新裁的雪狐裘。这狐裘她早早便看中了,原本想着再拖几日便可带回,不想曲云峰那头竟迟迟不肯松口。
正不快间,她就得见南风烁信步而来,懒洋洋地甩出一句:“那狐裘别留着吃灰,你们的云师弟说要送自己院里去给那位姑娘穿。”
“什么?”她怔住了。
狐裘的事,她原以为不过是峰间分物,不曾当回事。
可“松筠院”这三个字一落下,她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她扯住正屁颠颠往松筠院去送衣服的弟子,眉梢一挑,语气却仍维持着轻松:“我记得松筠院那是云师兄的居所吧?怎么,近来竟住了姑娘进去?”
一旁弟子闻言,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师妹你这些时日闭关,许是未曾听闻,那位姑娘是凌晖峰庄林簌的亲妹,前些日子身子不稳,暂居松筠院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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