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极轻,却极认真。


    话出口那一瞬,他甚至自己都惊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故而不敢看她的反应。


    可她却只是“唔”了一声,只偏着头,语气平静地说:“那我以后若不小心惹你生气,也许你就不会太舍得罚我了,对吧?”


    他抬眼时她正低着头,看她唇角噙着笑,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发顶看起来毛茸茸的。


    心头某处悄然一动。


    他低笑了一声,却没接话,只翻了页书,继续念下一节。


    她一边听,一边仍问个不停:“鲛人真会落泪成珠吗?那他们上岸哭一个便衣食无忧了罢!昭止哥哥,你说我嫁给鲛人如何?这样便不愁吃穿了!”


    云怀忱却顿了顿,认真道:“你是人,鲛人是妖,人妖殊途……不合适。”


    庄杳这回没再笑,反倒沉默了几息,似在认真思量。


    “谁定的规矩,人妖就不能在一起了?”她低声反问,半揶揄半认真,“妖也有好妖,人也未必都是好人。那若我不是人呢?我就是妖,你还会这么说么?”


    她语气忽地有些倔强,像是突然在用某种近乎赌气的方式逼问。


    云怀忱握书的指节一紧,却不答,只避开了她的问题,道:“你现在年纪还小,怎么总挂嘴边‘嫁不嫁’的?”


    “哥哥和爹娘老是拿这个打趣我,”她撇撇嘴,抱膝道,“说女孩子命里注定要婚嫁,说我年纪小小就不省心,还说将来要把我嫁给个厉害的男子,镇得住我。”


    “若真要嫁人,也得嫁个心性稳重的,最起码得是个能护你一世平安的。”云怀忱失笑,“真到了那时,我会给你好好相看。”


    庄杳听罢忽而抬眸,语气轻飘飘的:“那我嫁给昭止哥哥,不行吗?”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风似乎停了,云怀忱翻到一半的书页也顿住了。少女垂着头,睫羽静静颤着,不见任何调笑之意。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轻轻一触,泛起了细微的酸涩。


    他望了望窗外。


    天色渐沉,他将书卷合上,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片刻未动。


    他的确不能伴她一世,看来,还是得另作打算。


    庄杳面露疑惑:“可是杳杳说错了什么?哥哥为何不理我?”


    云怀忱抬眸看她一眼,淡声道:“天色不早了,明早还要早起练功。”


    “练功?”她怔了怔,细眉轻轻皱起,“我吗?”


    “嗯。”他点头,声音缓和些,“习武、导气、筑基。”


    小姑娘没吭声。


    第97章 旧梦 (九)


    半晌后, 低声道:“那日你被妖灵掳走时,我才知,我还不能护好你。你该有自保之力。哪怕只是一招, 够逃、够反抗, 也好过任人带走、束手就擒。”


    “可我……”她轻声道, 语尾却慢慢收了回去, 低垂下的睫毛在暮光里微颤。


    云怀忱看着她, 语调放缓了几分:“庄师兄将你托付给我, 我自会护你周全。你若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泉下知晓,又怎会安心?”


    她撇了撇嘴,终是点了点头。


    那日起,云怀忱便将清晨时光尽数留给了庄杳。


    每日天光微亮, 他便唤她起身, 亲自教她修行练武,从起式步法到内息引导,循序渐进, 毫不含糊。待晨课毕,他方才拂衣而去,处理松筠院外的诸事。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晨雾依旧如初, 竹影仍斜倚墙角, 只是那小姑娘的修为却迟迟不见寸进。


    可云怀忱却从无一言责怪, 只当自己教导不周。她眼盲、根骨又非天成, 本就未曾正经拜入山门,他索性也不强求太多,只当是替她养身强体, 练一练总胜过毫无自保之力。


    ——他有的是耐心。


    而庄杳哪怕再不愿,也只得依言而行。


    明面上虽应付着,她心下却笑得轻慢。她心想自己若不听他的,指不定就要搬回静霜院,少了很多接触云怀忱的机会。


    笑话,她是妖女,凡修的正道法门和她的本源本就冲突,怎可真得习得。


    这云昭止,真是个大傻瓜。


    他一厢情愿罢了,她乐得陪他演戏,至于所谓“修行”,不过是早起做个样子罢了。


    偶有傍晚云怀忱未归之时,庄杳也曾循着气息探入他平日栖居的屋舍。


    房中一如他其人:整肃清淡,几近单调。墙面干干净净,案几上书卷整整齐齐摞成几摞,笔墨并陈,不染尘埃。寝榻铺得平整,连褶皱都不见分毫,靠枕下垫着一方竹简,似是昨夜研读未竟便伏案而眠。


    空气中没有焚香的气味,也无男修常见的玄器或私藏之物,只有淡淡一股冷竹清露的味道,像是长年坐禅的苦修之人。


    庄杳悄悄绕室一圈,纤指拂过他桌边那只砚台,冰冰冷冷,像他这个人。


    唇角不自觉撇了撇。


    真是无趣。


    她心下得了结论:此人表里如一,像个清心寡欲、与尘无染的苦行僧。


    不愧是飞升种子啊。


    只有这种人才配修仙……


    庄杳坐在他那张椅上,微微仰头,指尖敲着案面,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来由的嫌弃。


    这种好似要闭关百年的老方丈,竟也能忍得住日日对着她讲那些荒诞志异?不会觉得浪费时间么、觉得她幼稚,像在同小孩过家家?


    只怕他过惯了清寡的日子……要是没她这个乱数多半能修得尘根绝欲来。


    若她真是个寻常人族小姑娘,肯定早被他这般日复一日的规矩教得没了性子。


    可惜她不是。


    看来若想要拿下这种人,只能依托“习惯成自然”了。


    一日清早,薄雾尚未散尽,松筠院中露气微凉。檐角垂落水珠,偶有风动,便轻轻击落一串,碎成晶莹细响。


    云怀忱早早立于院中,衣袍洁净,气息沉定。他已习惯清晨在此等人,一如前些日子的每一个早晨。


    不多时,庄杳抱着那柄熟悉的小木剑缓缓行来。她摸索着跨过阶石,步伐虽轻却不再踉跄,显见这几日已有所成效。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素青练功衣,裁剪贴身,衣摆束起,显得格外利落。


    那衣裳仍是云怀忱所选,细节处颇用心思,将她少女初长成的身段衬得清秀端正。她头发挽成一缕斜髻垂在肩旁,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起式。”他道,声线清润淡定。


    庄杳轻应一声,在他数步之外立定,她立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双足并开,步步谨慎。


    木剑虽说不重,但在她手中虽显得有些不合尺寸的大。


    好在云怀忱这段时日的教导并未白费,她虽眼盲,学的倒是像模像样。


    起式落势皆守规法,步伐虽仍不够稳健,却已不似初始那般生涩。木剑于她手中亦逐渐顺手,挥转之间带出一丝利落气韵,衣袂翻飞,竟隐有风姿。


    末了,小姑娘神色严肃地低喝了声:“哈!”


    云怀忱凝视她半晌,眉宇微松,轻声鼓励道:“很好。”


    庄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几分欣慰,唇角偷偷弯了一弯,脚下步伐却不慎踩偏了半寸。


    她未能察觉地面那浅浅一坑,脚下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朝前扑去。


    云怀忱几乎是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动了。


    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身影掠过,稳稳将她揽进怀里。


    少女撞进少年那具温热结实的胸膛里。


    云怀忱明显晃了神。


    手掌轻触到她颈侧的肌肤,有汗意,有剑意,还有令人心跳快了半拍的温度。


    庄杳一时没动,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裹住了。脑中忽而浮现那日在谷底给他拔箭时的场景——指腹划过胸前的轮廓,那一瞬她并未细思,如今重忆,却仿佛有了全新的滋味。


    她起了坏心思。


    逗逗“他”吧。


    这念头一动,便再收不住。


    她微微扬手,似是想稳住自己,手指却轻轻擦过他胸膛,又顺着滑落至他腰侧,旋即再往下坠了坠——动作并不突兀,甚至称得上顺势自然,只是掌心那一贴,分明带了些有意的探触。


    云怀忱身子一僵。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下那只手小巧柔软,她的体温好似能顺着皮肤直直透入骨头。


    他怔了一瞬,似是也未料自己反应如此之快,片刻后却又猛然放开,然后赶忙往后撤步,低声道:“小心着些。”


    语调倒是听着还算镇定,可他终究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微滚的喉间却出卖了他的克制。


    那一瞬,仿佛有一道不知名的热意从指尖爬上手臂,一路烧至胸口。


    他垂眸不语,只觉周身像是被什么悄悄挑起了一簇火,藏在骨血之间,明明不显,却灼得人无法忽视。


    庄杳仍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面朝云怀忱,勉力压下心底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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