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弟子远远望见他,皆颇为意外,谁都认得这是首席弟子云怀忱,可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和怀中昏迷的少女身上的衣物都是污泥和血迹,显然都受了重伤。


    按例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该躬身行礼,可触及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终究是噤了声,只慌忙侧身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至曲云峰静院,一面容清隽,神色冷静的弟子自屋中步出。


    贺筱指尖还沾着草木灰与药粉,望见云怀忱的瞬间,他眉峰骤然蹙起,见对方肩头的外袍已被血水浸湿,颜色黏暗,那明显是伤的不轻,可这人却仿若未察般,还将怀中的少女护得密不透风。


    贺筱目光顿时一凛,下意识便欲上前。


    他是曲云峰的医修,与云怀忱二人自幼相伴,云怀忱少年持剑修武、身上伤痕从未断过,几乎都是他亲手诊视。即便今时云怀忱位高出众,贺筱仍与他没有生分。


    可还未等他开口,旁侧一位曲云峰弟子便已察觉他意图,动作极轻地按住他手臂,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劝阻:“你没看出来吗?他连自己伤都没顾上,只急着带那位姑娘过来……眼下若上前,怕是要撞上霉头。”


    贺筱没再有动作,眉峰却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成拳。守门弟子察觉异状,匆匆通传,院中长老随即现身。


    “云师侄?”老者目光一落便看见他怀中的庄杳,神情一凛,“她怎么了?”


    云怀忱语声低缓,不疾不徐:“烦请师叔一观。”


    长老不再多言,转身开路,引他入屋。


    庄杳还昏迷不醒着,她眉心紧锁,发间散乱,唇色仍是一片病白。


    那长老也是见过风浪的,听出他话音沉重,当即召人布阵开屋,将庄杳安置在静室之中,又命弟子速去取丹砂、清血石、七息汤。


    云怀忱亲自将她放上榻,帮她理好发带衣角,一动未动地坐在她身侧。


    长老替她把过脉后眉心微凝,沉声道:“她是强行耗了本元救人,心头之血动过,短期之内不可再伤……”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落在云怀忱肩头——那处虽经处理,却仍有血渍渗出。


    “你也伤了,怎么都不替自己紧要些?”长老眉心一跳,语气转沉,“快过来我替你看看。”


    云怀忱却像未曾听见,只垂眸应了一声:“无碍。”


    长老见他神情固执,只得叹道:“哪来的无碍?你一身灵息浮沉不定,恐是强行压制了伤势才撑至此。”而后袖斥了他一句,已命弟子将药箱抬来,又递了瓶丹药过去,“先服下。”


    云怀忱见他语气凌厉,一时拗不过,只得接过,仰首吞下丹药,在一旁坐下由他清理肩头伤势。


    衣襟褪下时,伤口已渗出淤血,长老探脉片刻,摇头叹道:“若不是那小丫头下手及时,怕你这会儿已神魂浮动、灵台不稳了。不然以你这道伤,不止会落下暗疾,怕是这回真要毁在凡尘里了。”


    他语气一顿,话锋轻转,似不经意般道:“宗门这些年出了多少弟子,到了你这般地步的,屈指可数。”这话说来平淡,可知内情者却无不心知其重。


    纵观宗门百年,能在三十岁前筑极境、稳灵台者已寥寥,而云怀忱不过弱冠之龄,便已跻身元曜,几近天关门槛。如此天资,莫说宗门几代弟子难得一见,放眼整个凡修里,也称得上是横空出世的怪才。


    天赋越盛,担得责任也就越重。


    “你飞升一事,关乎的不只是你自己。你若登临天界,岱渊宗便能再上一层。到那时,诸多门派,谁还敢轻视我岱渊传承?”


    他目光落在那扇静室门后,语气不带情绪:“飞升之人,心要清,步要稳。太重情,便生滞碍。你若真有执念,日后渡劫之时,未必能成。”


    话到此处,他却没再说教,只沉默替他上了药,将伤口重新束好,末了拍拍他肩,道:“凡事有轻有重,眼下这伤不算太重,也莫只顾她,你这身子若是垮了,可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


    他目光一转,似欲再问些什么,却被云怀忱一句话拦下:“我自会禀明掌门。”


    长老沉默半晌,只道:“你也歇一歇罢。”


    他却未曾有离开的意思,守在屏风外。待人给庄杳处理好伤处、众人退去、室内归于静寂,他这才步入榻旁。


    云怀忱在榻旁坐下,望着她沉睡的模样许久不语。


    晨光落进窗沿,照着她鬓角残汗与眉间那一点点未解的褶痕。她睡得极不安稳,手指还无意识地轻握成拳,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他垂下眼,拾起她枕边那支簪子,簪尾已干涸的血迹还未褪去。


    他将簪子轻轻收入袖中,眸底晕开沉色,心绪明显乱了。


    不过是个盲眼的小姑娘,毫无灵力,连自保能力都没有。


    到底是谁,会恨庄师兄恨到连这唯一的亲妹也不肯放过……


    ……


    自那夜山下突遭妖袭、庄杳重伤之后,云怀忱便将她接入了自己所居的松筠院。


    她本就眼盲,若再一人独留在静霜院,万一再起波澜,旁人反应不过来,他这几日也在养伤未必赶得及。


    与其托人照看,不如留在身边。出了什么事,他才能第一时间应对——至少,不会重演那夜的情形。


    松筠院既是他平日起居之所,设防严密,灵阵齐全,正因不常有人踏足,才安稳妥帖。他未声张缘由,只言二人都伤未全复,需要调养静养,门中虽有传言,终也无人敢上前多问。


    庄杳伤好是在半月之后。


    她大半时间都静坐调息,眼睛看不见,蛇类都是如此,胜在耳朵好,


    晨风拂过枝叶的细响、灵泉汩汩的水声、偶尔几声鸟啼嬉闹,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最初几日云怀忱常守着不语,后来见她无碍,便只在每日卯时与酉时前后来房中陪她,送食送药,留坐片刻。


    他怕她无聊,有时会随手带上一卷《山海异志》,坐在她旁边,翻开书页,用他那清润沉静的嗓音,一段段地读给她听。


    她像永远也听不够、问不完那般,神色认真,语调跳脱,甚至还会故意挑些字眼打断他念书,只为听他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可奇怪的是,他从不显烦,反而渐渐习惯了她这般打岔,慢慢添上几句,顺着她的问题去讲他记得的典故与野谈。


    他并不是什么话多之人,可她听得专注,他便不忍辜负。


    他想,也许正因她看不见,这些零碎的讲述才更珍贵。她眼前无山海万象,他便愿意一字一字为她描在心中。


    而她也真聪明,每一次倾听都认真到像在记住每一字每一句。那些故事那些异兽她从未见过,可她问起来时,却像是曾亲眼望见。


    他不止一次在心中想,他其实更喜欢这样的庄杳,比最初那个怯生生、不敢多言的小姑娘,显得更为可贵。那时的她太安静、太小心,脑袋老是垂着,连说话都小心翼翼。


    这才是一个女孩应有的模样——


    不是那个因亲族覆灭而永远低眉顺眼的孤女,也许她骨子里本就如此,偶尔带着点小脾气,说起话来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西海有神龟,名曰玄章,背生莲台,遇风化气,可托千人而不沉。”


    她歪着头听了听,忽道:“一只龟背能托千人,那得有多大?你觉得它能爬得动吗?”


    云怀忱顿了顿:“或许,是千人同时心静神合,方能借其化气,不靠它本身载重。”


    “你这是在圆谎罢。”她嘴角微翘,语调懒懒的。


    他没答,又轻轻翻过一页。


    “这凶兽长得好吓人,那它吃人吗?”她故意拖长尾音,像是明知答案却偏要再问一遍。


    “它不吃人,”他温声答,“《异志》上说,见之大吉。”


    她轻笑一声,又问:“那若是见到我呢,也大吉吗?”


    半晌,他才似笑非笑地应道:“你又长得不吓人,亦不会吃人,自然也是大吉。”


    “那这么说,哥哥觉得我长得好看咯?”她说得直白,偏又笑得不动声色。


    像是在将话锋推向他,却不见分毫逼迫之意,只拈着尾音轻巧抛出,仿佛风里的一根钩线,慢悠悠地等他落网。


    云怀忱下意识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脸上。


    正因对方不可视物,他之前觉得如此这般打量是在冒犯她。


    可这次借着机会仔仔细细用目光描摹对方的五官……那张素日总带着几分柔软温驯的脸,此刻微仰着,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鼻梁小巧,睫羽轻颤,在晨曦下投出淡淡的影。


    她眉眼本就极好,因着视物不清,那一双眼睛反倒比常人更添一分水意与空灵。


    自己平日的确太少这样直视她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确实很好看。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的那种。


    “好看……”他低声开口,话未落尾就红了耳根,像是怕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忙不迭垂下眼眸,“杳杳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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