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唇色泛白,额角冷汗涔涔,身下衫衣早已湿透,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某种剧痛搏命抗衡。
感受到对方微弱的气息,庄杳心头一震。
她低下头,霎时嗅到那股熟悉的腥气——是血。
指尖在那人身上一寸寸摸索而过,直到触到那截残箭,冰凉的箭杆嵌在血肉之间,只剩半支残身。
她的指腹顿住,凝滞了半息。
是她早先那一箭。
那一箭,本是奔着心口去的……
齐整的切口,显然是对方顾不上伤口,砍断剑矢直奔救她而来。
鲜血温热,正缓慢淌出,已然浸湿了他整片肩背。
她一瞬僵住,仿佛被人迎头打了一记。
她的呼吸蓦地一紧,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肌肤,触觉所及,是他紧绷而颤栗的脉动,是他昏厥中依然微蹙的眉心——警觉而防备,如临大敌。
一股莫名的慌乱攫住她。
她虽然做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云怀忱不要怀疑她,但不想他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
“别死……”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还没让你……”
“云昭止,你的命……得是我的!”
她艰难站起,四肢擦伤处火辣辣地痛,但她强忍着,手指从云怀忱衣内摸出那块裹着布巾的火石,凭着本能拾了些干柴枯叶。
她很快生起了火,火光渐起,映得山壁一隅暖亮。
她将云怀忱轻轻拖至火堆前,费劲将他倚靠在干燥的山壁上。
但他身上仍冷得惊人,气息飘忽似乎随时会断。
她忙不迭探去他脉息,指尖落在他脉搏一触——脉乱如麻。
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口气,伸手去解他外袍,布料打了结,她手指打颤,动作几番都不顺。她摸索几次才勉强褪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了一句:“人的衣服真麻烦。”
衣襟敞开,一大片结实的肩背裸露在火光下,她手掌顺着少年的肩骨滑过,沾上滚烫的血液——肌理紧实,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是多年来苦练剑术打熬出的体魄。
她一怔。
但也只是怔了一瞬。
即便眼不能见,她的指腹仍能分辨出这副身躯的力量与轮廓——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却连这副骨肉都仿佛是造物主格外偏爱的馈赠。
但她很快回神。
顾不得多想,她咬牙握住那截断箭,指节发白,猛然用力——
“唔——”
箭矢拔出的一瞬,鲜血如泉涌,她只觉脸上一热,血液带着腥气扑洒而来,滚烫黏腻,直击面门。
有血液飞溅到了她眼睛里,她猝不及防偏了偏头,眼中顿时一片灼痛,火辣辣地刺得她眨了眨眼,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唯有一团模糊湿热的混沌。
创口还在渗血,毒素沿着破开的血肉一点点逼近心脉。
她抿了抿唇,俯身贴近,几乎是本能地以最直接的方式——低头,张口,覆上伤处,将污血一口口吮出。
火光噼啪作响,将她伏身时的轮廓照得明暗交错。
她睫毛轻颤,神色沉静,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
云怀忱隐隐睁开了眼。
他被剧烈的刺痛与一阵温热拽回意识边缘,模糊中看见一颗黑发垂落的脑袋伏在自己肩头。
是她正伏在自己肩头,神情专注,气息轻柔,冷香贴得极近。
她的发丝会扫过他的腰际,有点痒,他能感觉到。
他喉头动了动,沙哑而虚弱地想开口。
杳杳在做什么?
可他却发不出声。
那人依旧没有抬头,只继续沉稳、细致地将血毒一寸寸吮出,神情专注得近乎决然。
少顷,污血尽清,她终于退开了身子,撕出干净的衣摆为他简单包扎。
其实,原本到这里便足够了。
她已清出大半毒息,他能活得下来,只是……筋脉尽毁,从此灵根受损,再难寸进。
可至少——命是保住了。
她手指颤了颤,摸到他几近干涸的脉络,那原本汹涌澎湃的灵息,如今却像断了线的风筝,虚浮无根,在他体内缓缓游离。
只要她此刻停手,放任余毒残留,他便可苟活——但也将永远失去再登高位的可能。
她当然明白,这对一个天赋卓绝、傲气凌人的天之骄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比死,更残忍。
庄杳指尖悬在那道道由她毒箭留下的伤痕前方。那一抹熟悉的血腥气仍未散尽,像是在嘲讽她的迟疑。
而唯一能彻底解毒、保全他根基的,唯有她的心头血。
她不该救他的。
她知道,理应就此止步。
可她终究还是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苦涩,像是笑给她自己看的。
就当还你这一箭。
她抬手,取下鬓侧的发簪,转腕一扣,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心口左侧。
“呃……”她倒抽一口气,额上冷汗瞬间沁出。
簪尖穿肉之痛不及心头那一颤,仿佛要将魂魄也扯下一角。
她指尖微颤,将那滴泛着淡金光晕的妖血引出,低头含入口中。
腥咸滚热,直冲喉头。
她垂眸望了他一眼。
随后俯身下去,贴上他的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瞬,然后将口中的血,一点点渡入他口中。
血流入喉间,云怀忱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腔中涌入一股腥热的液体,随之而来的,是唇间那抹柔软湿润。
这触感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那种混合着血腥与体温的接触陌生而诡异,像一记惊雷击打在他早已失控的心跳之上。
第96章 旧梦 (八)
做完这一切后, 她抬手揩去唇角的血迹。
云怀忱虽仍昏迷不醒,但胸口起伏渐稳,气息平顺了些, 显然已被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她勾唇一笑, 仰着脸吐了口气。自己的心头血的效用果真不同凡响。
只因她是蛇妖。
更准确来说, 她是早该绝迹的灵蛇。
据那位帝姬所说, 灵蛇万年前是魔族王室的契约妖兽, 因此万年前便被九重天的人斩尽杀绝, 天书上记载得斩钉截铁,灵蛇绝种、魅骨断迹、再无遗存。
她和哥哥或许是意外。
他们雌蛇的天赋便是魅术。
百年前她初破壳时还不过一寸长的幼蛇,如今早已将灵蛇的天赋魅术练得炉火纯青。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修士,有的求欢,有的图利, 无一例外, 皆化作枯骨尘沙。
他们的心头血,更是整具蛇躯中最具灵息之处,养魂、聚魄、破障——万金难求。
她这般强行逼出, 已是强弩之末。
四周很安静,连风声都沉了下去。
她靠着岩壁坐下,不敢整个人倒下去,生怕真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可再怎么挺着也无济于事, 身体终究不是听话的东西。
眼皮沉沉地垂下去。
……
晨光自山缝间洒落, 雾气轻薄了些, 露出谷底碎石。
云怀忱缓缓睁眼, 呼吸一滞。
灵息尚在紊乱中翻涌,胸腔钝痛未歇,但比起昨夜濒死之感, 已称得上“活着”。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尚未完全恢复气力。
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倚在他身侧,他转头,一眼便看到伏在自己肩侧的那道人影。
庄杳。
她靠着他,头垂着,发丝散乱。那支素簪滑落在她腿边,簪尾还带着斑驳的血痕。
她的脸苍白得不近人色,眉心微蹙,似是在睡梦中也未能安稳。
他怔了一瞬,急切地唤了一句:“杳杳。”
直到他看到她胸口一片已干涸的血迹。这才明白在他昏迷的时候庄杳做了什么。
小姑娘显然是用发簪取了心头血,她用了自己的心头血救他。
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她还守在身侧,不眠不休。
他不禁自责懊悔,他未能替庄师兄复仇,连托付在他肩上的人也未护好。竟还要她心口淬血、以伤换命……
他没言语,只是沉默着伸手,将外袍解下,小心地替她覆在肩上。
她靠在他肩上,身子冷得惊人。
发丝扫过他颈侧,她轻轻颤了颤,在迷糊间低声吐出一个字:“疼……”
声音微不可闻,却叫他指尖一紧。
他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后旋即收敛神色,凝气成梭,破雾而去。
……
晨光已透过云层铺开,照亮殿宇苍瓦与林间云岚。
昨夜山外异动,妖火惊扰主阵,虽被及时扑灭,却仍有少部分弟子遇袭负伤,几处屋舍被烧,山道残留焦痕。
云怀忱抱着庄杳踏入宗门时,宗内正值晨课与修整交替之际。
外门弟子正忙着清理被妖火燎过的屋舍,焦糊味混着药草香在空气中弥漫,伤者的低吟与修复术法的低吟交织,人声沓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