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抬头,目光在黑暗中一扫而过,心头已知不妙。
灵息波动之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低哑:“不好,是调虎离山。”
他暴喝:“别追了,快回宗门!”
她偏头静听一瞬,敏锐捕捉那道不再纵越穿行的灵息。
他果然在意“她”。
机会来了!
她冷笑一声,手上勾起一张漆黑短弓,弓身纹有淡金蛇鳞,寒芒隐现。
箭已搭上,箭尖直指云怀忱的心口。
上面淬着她的蛇毒,在夜色中泛出亮泽。
她拉弓,扣弦,动作从容而冷静,仿佛这一刻早已排演千百次。
箭破风而出,直指他的心口。
去死吧——
云昭止。
第95章 旧梦 (七)
熟料就在箭矢将至的刹那, 一缕截然不同的灵息骤然破空而至,裹挟着强横的威压,瞬间将那枚箭矢击偏半寸!
“嗖!”毒箭被打偏方向后, 射中了云怀忱的肩头。
剧痛从肩头炸开, 云怀忱闷哼一声, 身形微晃, 那枚箭仍旧狠狠贯入左肩, 鲜血自破裂的衣襟中汩汩而出。
他脚步一沉, 强撑着不倒,众弟子惊愕未及反应,云怀忱已猛地抬头,顺着箭矢来势望去。
高树之巅,枝影婆娑。
他眉头紧蹙, 灵识四散, 如箭欲出。
那处根本没有人影,只余风声一线,吹乱枝桠。
“为何拦我?”
倏地被人阻挠刺杀还被带离现场, 少女明显有些气急。
那人缓步自暗处现身,衣袂微扬,气场逼人。既非凡胎,也非纯粹妖灵, 而是一种凌驾两者之上的存在。
她立刻认出此人。
这是那位来自九重天的二帝姬。
她原以为这次潜入岱渊宗, 仅是奉族中长老之令, 未料这位大人会来找她。
关于姬鹤霓的传闻, 她并非未曾听闻。
她是天帝的亲生女儿,原该是仙族血统中最尊贵的一支。
可她却又是半妖半仙之身,只因在万年前的天魔大战中, 九重天帝君为拉拢妖族而“迎娶”了她的母妃。
她母妃琼妍明明是下界的山鴗一族,为了让她匹配得上天妃的身份,帝君却硬生生将其称作“仙鹤”,只为换取妖族一战之力。
而那场大战,魔族覆灭,妖族冲锋陷阵死伤无数,仙族得利坐收,却将所有功绩归于己身。
妖族则被弃如敝履,自此凋零。姬鹤霓虽贵为帝姬,却因混血之身,常年受尽冷眼。
即便如此,她仍以一己之力,成为了整个北岭妖灵心中唯一的皈依。
因为她承诺过,会帮妖族争来他们本该有的一切。
此刻,她未曾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蠢货。”
庄杳咬紧后槽牙,掌心被弓弦震得发麻,她眉宇间杀意未散:“若您不插手,那小子本必死无疑!”
“他死了?然后呢?”她转过身来步步靠近,压迫之势如千钧降顶。
姬鹤霓旋即冷笑了一声,霜眸斜睨,似怜似怒:“你可曾想过,若他此刻死了,你该如何在岱渊宗藏身?又如何贴近他们的核心?你如今不过是静霜院一个盲女,可笑的可怜虫,杀了他,你还能有半分价值?”
少女并未被身前人的气势压倒:“可他屠我族类!”
“可他也护你至今。”姬鹤霓眼神一斜,唇角含笑,“你如今身上有不少疑窦。他若真是全心为宗,怎会对你半句不疑?”
“好孩子,你要做的不是报仇那么简单。”
“你肩上,是整个妖族的命,是千万妖灵生死沉浮的未来……别想得太浅。天界层层压制,人族以正道之名行屠杀之实。让我族胞被凡人毁尽家园无处可去,就连仰望青天都要藏头缩尾,只能隐匿行踪藏在凡间的街头巷尾与老鼠无异!”
“妖族又如何?妖血又如何?他们自诩清净无垢,那血就真比我们干净?”
她声音陡然一冷,步近她身前,幽幽低语:“眼下那云怀忱绝对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怜你,护你,信你,信到眼盲心也不移。”
“你更要让他爱你。爱到深入骨髓,爱到彻骨铭心!”
她一字一句地咬出:“爱到剖心也甘愿,揭鳞也不弃。”
“要不是我拦住你带你离开,你此举不过是打草惊蛇,迟早会让这么多族胞用鲜血铺就的路因你而付诸一炬。”
这一番话如当头一棒,先前所有犹疑、恍惚、情绪翻涌,尽数如水中浮沫,被一击击散。她脑海中一直摇曳不定的目标,忽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复仇,不应只是血债血偿的意气,更是为了千百同族,争一个不再卑微低伏的未来。
她要做的不单单是杀了他那么简单,她要让云昭止爱上自己。
夜风骤紧,吹乱山林。
……
此时的岱渊宗,已然是另一番混乱景象。
本该安睡的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妖火惊醒,一群飞行妖物趁夜突袭,撞破结界,并引得火势燎天。有人急急忙忙奔走灭火,有人仓皇抽剑迎敌,灵光与火光交错,映得半空红影翻飞、人声鼎沸。
云怀忱掠至宗门上空,立于飘渺火光之间,目光沉沉。
他第一时间取出母铃摇动,却不曾感应到子铃在山门之内。
心头隐隐不安。
他收铃入袖,循着灵力的牵引破空而去,直奔山门之外。
穿过一片林丘,他终于在一处密林空地见到一幕惊心画面。
枝桠间,一暗羽的隼妖站立其上,那隼妖身形魁梧,藏翅半展,唇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手上分明拎着一个人。
那人衣袂被风扬起,发带凌乱,正是——庄杳。
云怀忱猛地一顿,瞳孔一缩,神识猛然收束:“杳杳!”
庄杳眼眸微敛,脸上已有几道被羽翅刮出的血痕,唇色却因失血而愈发苍白。她被高高悬在半空,风卷衣角,喘息急促。
听到呼唤,她忽然睁眼,明白是少年为救她而来。
那一刻,她的神情浮出了些慌张与脆弱。
“昭止哥哥……”她喉头一哽,似是勉强出声,“你别管我了……”
她不会聚焦的眼中涌出痛楚而决绝的情绪,“他们定是……对哥哥有怨……哥哥捉了太多的妖灵,所以他们不止杀了哥哥,还屠了庄岙村,如今发现还漏了一个我,是以……要斩尽杀绝。”
“你若来了,只怕也……”
话音未落,隼妖手臂忽然一紧,庄杳被勒得止了声,脖颈上青筋微鼓。
云怀忱眸光一凛,瞬息之间已横身掠至林中,一掌朝隼妖当头轰去:“放开她。”
那一掌灵息澎湃,势若雷霆。
隼妖骤然被灵力震退,胸口鳞羽焦裂,口中溢出腥甜,却仍强振双翼,趁乱冲天而去!
云怀忱脚尖一点枝头,身形疾掠而上,紧追不舍。
半空之中,庄杳似也意识到遁逃无望,竟忽然猛地挣扎起来。
她手脚并用,肘击、撕扯、甚至张口狠咬隼妖手臂,力道虽弱,却闹的隼妖很是烦乱。
隼妖冷哼一声,面露狠意:“找死。”
说罢便这隼妖就一掌劈向庄杳后颈。
庄杳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他一掌拍中,眼前一黑,身形立时软了下去。
前方忽而出现一深不见底的山崖。
那隼妖面露狞笑,抬手一掷,竟将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崖!
“该死!”云怀忱脸色剧变。
云怀忱几乎未作思索,身形陡然加速,灵识疯了一般涌出,猛然伸手一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她!
可两人身形相撞,原本凝聚的御风之力登时失衡,云怀忱只觉臂间一沉,整个人随她一同下坠。
狂风扑面,耳边呼啸作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云怀忱强提最后一口灵力,反手召出本命剑!
灵光乍现,银芒化作一道流星般的光刃,自他指间闪出,横斜在他身下。
他反手一扯,将昏迷中的庄杳紧紧揽入怀中,低声一哑:“别怕。”
二人自山崖中疾落而下,长剑托住二人,又一次次被他强行转向、缓冲,每一回御气,都似硬生生撕裂皮肉骨血。
可他依旧抱得怀中人儿极紧。
飞剑在崖壁上擦出长长一道火光。
坠地的一瞬,云怀忱反手将庄杳牢牢护在怀中,自己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山谷深壑,浓雾沉沉,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四野寂无人声。
庄杳被他死死护在身前,背部贴着他的体温,倏地惊醒。除了因急坠带来的眩晕与胸口一阵作呕的恶心,她几乎没有受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她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察觉到压在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昭止哥哥?”她低声唤,声音颤着,手忙脚乱地从他怀中撑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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