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杳收敛神思, 顿了顿,摇头:“我肚子饿了。”


    她低声说完“我肚子饿了”,本是权宜之词,却不料下一瞬,腹中竟真的“咕噜噜”响了一声, 声虽不大, 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耳尖微热,她像被人揭了底,语气愈发轻软:“我闻到这边有烤肉的味道……就顺着气味摸过来了。”


    他语声软了下来:“这里是宗门处理丹药药材的地方, 偶尔会有人熬膏熬药,味道是会飘出来。”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垂,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 想到赶路这么久, 到现在确实没有吃过东西, 庄杳又不像自己是修行之人,没有灵力支撑,肯定是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懊恼自己的疏忽。


    他忽然轻声道, “……刚巧我也饿了。”


    他转身带她往内山走,穿过石阶回廊,最终推开了宗门供膳房的后厨。只是如今早已过了掌灶时辰,厨房中早没了人影,只余灶台上柴火余温未散。


    他决定亲自下厨。


    云怀忱动手拢柴引火,翻找面粉与食材。


    他显然做不惯这些,擀出的面有些厚,汤水滚得急,几次沫子都顶出了锅盖。可他却依旧情绪稳定,一一应付不显慌乱。


    灶间火光跳动,映得屋内一片温暖。风从窗缝拂过,将水汽轻轻掀起。


    他从旁边的篓子里拣了些葱,切得不甚整齐,洒进锅里时手势还有些迟疑。


    庄杳乖巧地坐在屋角的绣墩上等着,天色彻底沉下来了,她啥也看不见,只能安静听着锅中水声翻滚,鼻间嗅着面香,指尖拢着裙摆。


    她能听见他拢袖投柴的动作,能嗅见葱花下锅的香味,还有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云怀忱的气息。


    终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摆到她面前。


    云怀忱坐到她身旁,将另一碗揽在手中,语声低了些:“我没做过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庄杳唇角轻动,试探着捞起一筷,轻轻一吹,入口。


    “……很好吃。”她声音不高,尾音微带些暖意。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爹娘做的都香。”


    青菜早已煮得软烂,边角浮在汤面上,失了形,也失了色。他试着夹了一筷入口,一口下去,面条糊糊的,汤头寡淡无味,说不上好吃。


    可他面前的少女,却吃得很认真。


    此刻她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先轻轻吹一吹,才将唇贴上碗沿,一点点将滚烫的热意送入口中,像是在郑重对待什么难得的东西。


    她可能是真的饿极了,才会觉得这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也算可口。


    此刻,庄杳睫毛都被氤氲的雾气打的湿湿的,唇瓣被蒸汽烫得微红,眉心也随着那一丝丝热意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不由得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回来。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小姑娘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打了个细小的嗝,显然是吃饱了,随后她用手背蹭了蹭唇角。


    云怀忱偏过头时,恰好撞上这幅画面。


    他本不是个惯于留意旁人举止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一刻目光竟有些移不开。


    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


    忽然,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布包,轻轻放在庄杳的面前。


    “这是在庄师兄出事的地方……宗门弟子找到的。”他语气一顿,才低声补充,“是你哥哥戴在脖子上的玉叶。”


    庄杳微怔,指尖探过来,翻开布包,落在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玉叶上。


    她轻轻触了触,像是想确认真伪,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这本是我和哥哥小时候求娘亲做的,我们二人各一枚。”


    “他说这样,我们走散也能再找回彼此。”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枚颜色略浅的玉叶,绳结紧紧缠绕,旧得已略显磨损。


    “他拜入岱渊宗后,一直戴着这枚在身上。”她声音很轻。


    说罢,她缓缓将那枚哥哥留下的玉叶放回布包,朝云怀忱的方向轻轻一送。


    “你收着吧。”


    “我们两个,是他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


    “我与他血脉相连,你是他亲近信重的同门。如今他不在了,一人一枚,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这样,不管昭止哥哥你在哪,我也能通过这片玉叶子找到你。”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那一瞬,云怀忱却忽觉胸口闷了一下。


    他们也要找到彼此吗?


    云怀忱收起玉叶,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记住这供膳房的位置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记住了。”


    他语气不变,依旧平静,却难得细致:“宗门早膳在卯时,午膳在午时,晚膳在酉时,掌灶的师兄按时放饭,错过了便没人再开灶。到了饭点记得按时来,不必等人提醒。”


    他略顿了顿,似怕她记不清,又叮嘱道:“实在记不准,也不妨事。若不方便出门,你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进她掌心。


    庄杳指尖触到冰凉铜质,摸起来像是一只铃铛,铃身光滑细致,隐有灵力脉动。


    “这是子母铃铛。”他语声低缓,“宗门弟子出外任务时常会配用,给你的这枚是子铃。”


    “我偶尔静修或下山出任务,怕你寻不到我,你若有事,只管摇响它。我感应到,会来找你。”


    庄杳低头摩挲着掌心的铃铛,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将它举起,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叮铃”一响,清脆极了。


    那声音细细瘦瘦,如山泉落玉,在静谧厨房中跳跃而起,又带着点她性子里克制不住的狡黠。


    云怀忱略有些意外地低头,只觉袖中那枚母铃也在此刻也震动了一下。


    “……现在就摇?”他语气听着像含了点淡淡笑意。


    “试试。”她说得很轻,没有解释得太多。


    庄杳却神情认真,唇角轻轻一抿……这枚铃铛如今归了她,她便想知道它是真的能牵得动那一端的人。


    云怀忱缓声道:“感应到了。”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那枚母铃,放在她手边,低声道:“是这一枚,与它一对。”


    庄杳轻触了下就收回了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


    夜色已沉,山风卷起檐角,惊起几声鸟啼。


    云怀忱送庄杳回屋时,天边正有流云掩月,庭中一片静谧。


    他本打算将她安顿好便离开,可就在她推门欲入的刹那,他袖中有只母铃忽地一震,铃音极轻,却穿透夜风,分外清晰。


    庄杳微微侧头,疑惑地问:“……我没有摇。”


    云怀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母铃,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铃,略顿片刻,解释道:“是另一枚母铃响了。”


    “我们在你哥哥出事的一带布了阵,若有动静,会有同门传信给我……想来,是它们又现踪了。”


    他说得语气平静,像是早习以为常的宗门里有这种突发事件。


    他顿了顿,又道:“夜里寒重,你早些休息,你哥哥和庄岙村的案子,我会查清,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应了一声,转身入屋,顺手关上了门。


    云怀忱站在廊下片刻,确认屋内灯火熄灭,庄杳歇了下去,方才转身,朝外疾步而去。


    而待云怀忱的背影刚消失在院外林道尽头,静霜院中本已熄灯的窗纸后,却忽地微微一动。


    ……


    山林深处,火光骤起。


    数名岱渊宗弟子正追杀着几个妖族。


    灵力交错碰撞,法阵浮光乱闪,一时间枝叶俱碎,草木焦枯。


    可这群弟子不知,此刻在高空树冠之上,一抹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俯瞰全局。


    那是一条通体乌亮的小蛇,蛇鳞细密光滑,贴着树干蜿蜒而上,灵活地绕过枝桠,直至攀上最隐秘的一簇枝叶。


    那里正好能俯瞰整个阵地,却藏得极深,寻常目力绝难察觉。


    它静静匍匐,静静感应着下方灵息的流转。


    片刻后,那缠枝而伏的蛇身轻轻一颤,竟在一阵极轻的灵息波动中,化作一名少女的身影。


    庄杳衣袂如墨,肌肤苍白,额前发丝被夜风拂乱,她轻点足尖立于枝桠上。


    她无法看清脚下的混战场面,但她能“听”到。


    风中血腥未散,术法划破空气的脉动分明可辨;她更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灵息,在人群之中游走,如剑锋一般来去决绝。


    风声中,她抬手,自袖中取出那枚铜铃。


    指腹轻轻扣住铃身,她侧耳静听,一瞬后,铃舌轻晃。


    那一声极轻,仿若山林夜风中最细微的一道波纹。


    可在阵下奔行的云怀忱却倏然止步,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住了心脏。


    他怀中的母铃,猛地一震。


    一刹那间,他的脑中划过唯一一个念头——杳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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