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时,街上喧闹,他一身墨青束袖劲装,袖口卷得高了些,脚步疾疾,满是少年才有的凌乱与仓促。


    他小跑着寻了一处药铺边的小摊上买了几枚温甜的饴糖。


    掌柜瞧他气喘吁吁、衣襟未整,边找钱边问他是不是家中弟妹闹着要吃才这么急。


    云怀忱垂眸应了声“嗯”,并未做多余解释。


    而后他又一路小跑回去,这么一番折腾,他难免出了薄汗,额边碎发被汗水打湿,衣领也乱了些。


    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他便推门而入。


    他丝毫未觉自己模样有几分狼狈,只抬手将那几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放在庄杳床边的小几上,他道:“我方才给你上街买了些饴糖,你喝了药,可以含嘴里。”


    庄杳听他说完这句,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地将身子挪了挪,虚虚抬起手来,想要接过那只瓷碗。


    可她才刚一用力,手腕就不受控地一颤,指尖软趴趴地垂下来,分明有些力不从心。


    云怀忱一怔,低头看她这副使不上力的模样,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你……”他抿了抿唇,像是想责备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叹。


    他用瓷匙舀了一勺,确认没有凉掉,才低声道:“张嘴。”


    庄杳眨了眨眼,唇角翕合,似是还在因那药汤的苦味迟疑,最终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他盯着她一口口喝下。


    粉白的唇瓣柔软而微湿,并不点脂,却生得小巧莹润,唇齿轻合,小小的舌尖缓慢一动,似是在试着吞咽,口中津液泛起一丝光,悄然牵出一缕极细的银丝,在贝齿间闪过。


    瓷匙在他指间一晃,汤水晃了晃,险些洒出。


    第92章 旧梦 (四)


    云怀忱垂眸, 心口一烫。沉默片刻,终是将那最后一点药送进她口中。


    最后一口药下肚,庄杳小小地“呃”了一声, 她瘪着嘴靠回枕上, 小脸耷拉着, 眉心微蹙, 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怀忱看着她这样, 指尖轻轻在桌旁油纸上捻了捻, 终于抽出一颗饴糖,剥了糖纸,低头递了过去。


    糖色泛光,温甜清透,在日光下像快化开的琥珀。


    可云怀忱怎么都没想到云杳会直接用嘴来接。


    刚喝了汤药的小嘴上还水润着, 她轻轻含住。可因为力道没掌握好, 舌头在探糖时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指腹。


    一点湿润轻软的触感,悄然落在皮肤上。


    云怀忱身子一僵,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指尖下意识收了收, 那颗糖却已被她乖顺地衔住,他赶紧抽回手,温热的呼吸却早已打在他指节上,一点一点往掌心渗。


    她唇间含着糖, 声音软软的:“……好甜。”


    ……


    修养几日, 庄杳的气色终于恢复了些, 便准备带她启程, 返回岱渊宗。


    灵川城地处山隅,岱渊宗去路遥远,回宗需翻越一段无主密林。


    晨雾初散, 山路沉静。他们一前一后行至林间,鸟啼忽止。


    树梢上风声骤紧,片叶未飘,反而带来一种诡异之感。


    下一瞬,灌木深处传来几声低吼,林中光影一晃,十几只通体黝黑的妖兽猛地窜出,黄目森森,獠牙毕露,竟是伏于山中的狼妖族群。


    为首那只狼妖身形魁梧,眼底血丝纵横,怒目而视。


    庄杳指尖微紧,身侧的云怀忱却已当机立断。


    “退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一震。


    言落剑出,寒光卷风。云怀忱拔剑之势极快,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袖袍翻动间已将身前两头狼妖斩断咽喉。


    其余妖物骤然发狂,朝二人猛扑而来。


    云怀忱却步伐未乱,轻松招架。他一人挡在庄杳身前,剑气如虹,疾斩快决,每一招都精准克敌,毫无慌乱。


    庄杳站在他身后,听着剑刃破风,嗅着妖族的血气渐浓,蹙了蹙眉。


    这一刻,她怔怔地想:


    不愧是凡修百年难遇的飞升种子。


    竟真能以一敌十,护她不沾一尘。


    招式又稳又狠,连喘息都不带重的,几步间便已斩断三狼之喉,剩下的几只也被压得不敢近身。


    她忽然意识到,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战局上。


    因为他知道他能一人敌众,所以根本不需要分心。


    这可不行。


    “昭止哥小心!”


    耳廓微动,她忽然扬声,语气惊慌,似是见那为首狼妖自侧翼掠来,便猛地扑上前,欲为他挡下。


    “杳杳!”就在她踏出一步的瞬间,云怀忱已反身而至,一把将她推开!


    “退下!”


    他声音一喝,狼妖尚未近身,剑已横起,剑光破风,直接将那妖逼退。数道剑气同时震出,落地之时,妖群已然溃散奔逃,草木折断,血迹斑斑。


    庄杳跌坐在地,裙摆沾了一层灰。


    云怀忱收剑归鞘,一步步走来,压下的脸色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他站定,目光扫过庄杳的膝盖,果然见她裙摆下染了点泥色。可他并没立刻关心,只皱着眉,态度不善:“你不要命了吗?”


    庄杳还没缓过气,闻言一怔,下意识仰头看他。


    “你连剑都拿不动,冲出来是想送死吗?”他声音不高,却少见的冷了脸。


    庄杳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唇瓣,小声却倔强地回道:“那我就不能护你一下吗?”


    云怀忱垂眸盯她:“你还不若照顾好自己,我该谢你。但你如今不过是添乱。”


    他语气凶得毫不留情,眸中甚至带上了点凌厉,“你若出事,我该如何同你哥交代?”


    这话像一根刺,直直扎在她心口。


    庄杳喘着气,气得发抖:“我不冲上来,你死了怎么办?你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人,我也得护着你。”


    “……”云怀忱眸色一暗,握剑的手紧了紧。


    庄杳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气得说不出话来,声音哑着带哭:“他们都死了,还交代什么?我爹我娘,我哥,全都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抹泪,声音哭得发颤却不肯示弱:“你不用同谁交代,最多……最多我下去找他们就是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让我独留着干嘛?”


    风里有松针碎屑刮过,夜色沉沉。


    云怀忱站在原地,指尖微紧,眉头深锁,却一句话也没接。


    她这副哭成这样却还嘴硬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泛起一种深深的烦躁与……无法言明的慌乱。


    她抽噎着,声音也哑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像是再也绷不住地裂了口,偏又不肯伏低声讨安慰。


    云怀忱却始终没有靠近,只静静站着,看着她泪流满面。


    风越吹越冷,他终于递给她一方帕子:“哭够了,就擦干了眼泪自己走。”


    庄杳一噎,接过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自己衣摆的边缘。


    刚病好不久,她哭的都有些泄力了。


    就这?


    可他若真不在意,方才又何必那么紧张地唤她“杳杳”?


    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呼吸都乱了几分,怔怔望着他决然背影,一步步走远。


    直到那一抹墨青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交错的远山里,庄杳才缓慢地抹去眼泪,低低笑了一声。


    是冷笑。


    ——她以前没少用这种办法拿捏一个凡修。


    她生的这幅模样,再怎么样软语讨好几句,也能让不少修士直接丢盔弃甲。毕竟那些凡修再怎么冷硬,到底还是男人。


    仅凭这些,就换来一个承诺,有时甚至能换来他们的命。


    可这云怀忱,偏生像不吃这套。


    他虽然心软,但心软也带着克制。他会护她,却从不把温情当筹码放出来,更不会因为她哭几声就乱了阵脚。


    他甚至会凶她。


    他刚才是真的气了,不是假装的那种。


    庄杳心里忽然有点烦。


    烦他不近人情,也烦他这副难以掌控的模样。


    原本她最擅长的,是做一条看似温顺的小蛇,等人大意靠近后,再轻轻一口咬住要害。


    可偏偏这一次,她咬不动。


    于是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一点点未干的泪痕,缓了口气。


    “不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真正的猎手,会以羔羊之姿诱敌。”


    走出十几步后,云怀忱才忽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回头时,晨雾初散,身后的小道静悄悄的,庄杳却仍站在原地,微仰着头,像是在分辨哪一边才是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不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先前吵得急,他一时竟给忘了。


    云怀忱眉心蹙了下,终究还是转了回来。


    庄杳在心底默数三个数——


    “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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