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是云怀忱一早吩咐厨房备的, 清粥、素点, 几碟小菜, 说不上有多丰盛, 但配上这温润的清晨, 颇为相得益彰。


    庄杳从屋中出来时,阳光正好。日旸透过竹帘斜斜洒进来,映在她半敞的袖边,为她镀了层金边。


    此刻她许是适应了光亮,把覆眼睛的布带取下来了。但她明显还是不可视物, 就这么一路摸索着入了座。


    云怀忱看着她微微偏着头, 缓慢适应着光线的模样,开口道:“你的眼睛?”意思问她今日为何没有覆眼睛。


    她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粥盏轻砸了口, 桌上一时寂静,只余瓷盏轻响。


    她咽下了那口热粥,暖暖的从喉头流淌到胃部,很是熨贴。随后她才不紧不慢道:“我不是全然看不见。”


    “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暗处躲藏, 眼早适应了昏光。那日你推门而入, 日头太盛, 我一时受不了罢了。”


    她顿了顿,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其实我能感受到光影,只是模糊,看不出轮廓。”


    云怀忱眉微蹙, 随即问:“那你……是从小就这样?”


    庄杳摇头,语声低缓:“小时候不是。后来哥哥去了宗门,我得了一场病,眼就渐渐看不清了。”


    她似乎怕对方多想,又补了一句,“爹娘请过大夫,应该只是常病,不是什么毒咒邪障。先前一直未与哥哥详说,是怕他担心。”


    云怀忱不疑有他。


    “你既然是他关系好的同门却不知道我有眼疾……可见他很少在你们面前提我。”庄杳说着,头又低了一点,似是有些失落。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云怀忱安慰道:“师兄他一向爱照顾他人,凡事藏在心里,不肯与人多言。若他不提,并非是他不在意,而是怕将自己的忧虑带给旁人。他做事一向如此,事事替人着想。”


    庄杳听了,不置可否。


    见她没有回应,云怀忱想了想,又道:“他曾说过,家中有个妹妹,年岁不大,性子安静,是全家最放心不下的那一个。”


    庄杳浅浅一笑:“他提起过便好,说明心中还有我这个妹妹。”


    寒暄结束,二人便沉默无言的用完了早饭,于是席间只有勺盏碰撞声,相顾无言的模样竟谁也没觉得尴尬。


    屋中一时静默,山头雾未散尽,清风吹过竹帘,带起一阵轻微的簌响。


    庄杳缓缓抚着膝上的衣褶,像是在斟酌,半晌才轻声打破沉寂:“村里出了这样的事……我哥知道吗?”


    云怀忱顿了顿,手中茶盏微微一沉。


    她未等他作答,自顾自说下去:“前些日子我与他通信话家常,他回信说,说这几日便会回来省亲。”


    她声音不大,却隐隐带着些欢喜,小姑娘分明还沉浸在未曾破碎的盼望里:“信里说,他刚好出任务离村子很近,难得有空下山来,便想回来看看我……我当时想给他看看我的眼睛。”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了,“……可最后我等到的,是你,不是他。”


    她像终于察觉了什么,却又不敢去深究,只是怔怔道:“不会是……哥哥他出事了吧。”


    云怀忱垂眸,沉默不语。


    云怀忱沉默了一瞬,终是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下,某根早已绷紧的弦被悄然斩断。庄杳一怔,眼中原本残存的光亮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她指间一松,手中瓷盏“啪”的一声落地,碎成数瓣,清粥洒了一地,沿着青石砖缝缓缓渗开。


    “小时候,他就说过,他若能修得大成,必护我一世周全……”她声音带着哽咽。


    她没哭出声,只是垂首片刻,肩背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忍耐那份突如其来的打击。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倔强又执拗的模样。


    他换了个话头,语气柔下来几分:“你手臂的伤……我看过,像是鸟禽的利爪抓伤,好在浅,不过若落了疤,就不好看了,这几日要注意抹药……”


    他抬眸望向她:“你还记得,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庄杳沉默片刻,低垂的眼睫在晨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


    “那天傍晚,雾起得很快,天还没黑,街上的人就一个个跑回家,说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温吞吞,但强颜欢笑的面上却多了几分沉重:“我娘不许我出去,把我往屋里推,爹便叫我躲到柜子里,让我别出声。”


    “没多久,屋外就全是喊杀声,兽吼声……很乱,不远处有屋舍起了火。”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摆,像是在艰难地回忆,也像在极力克制情绪:“那群东西闯进来时,我娘挡在我前头……我没亲眼看见,但听见她的声音停了……然后就再也没听见到她的声音。”


    “爹也……后来也没再叫我出来。我就那么躲着,直到好久好久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忍不住问:“那你小臂的伤,是那妖物留下的?”


    庄杳点了点头:“当时我娘将我往柜里塞的时候,那东西正扑过来……我手没来得及收好,被门板撞了一下。后来可能也被什么抓了一下,但它没往柜子里看,就走了。”


    “我一直躲在柜里不敢出来,但我知道哥哥既然答应过我,肯定会来寻我的。”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飘向院中竹帘处的光斑,她语气极轻:“你找到我时,我还以为……是哥哥叫你来的。”


    她抬手胡乱擦了把眼泪,眼尾被揉得通红,却坚强地没有抽噎。


    云怀忱还是没说话,只静静端详着她。


    察觉到对方的审视之意,庄杳不知怎的笑了一下,笑里全是潮湿和疲惫:“你是不是想问完这些,就能判断我到底是不是被妖族同化了?你怀疑我是坏人对么?”


    云怀忱眉心一动。


    她却忽然站起身,声音还颤抖着,却掩不住心口的翻涌起伏:“我想回房歇一歇。”


    她抬脚还没走出几步,忽地脚下虚浮,身子一晃,眼前就彻底黑了。


    “庄杳!”云怀忱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把庄杳抱在怀里后,云怀忱这才惊觉怀中人轻得吓人,像只绵软的布偶,肩膀还在轻轻发颤,脸颊滚烫得几乎灼手。


    ……


    翌日,午后将至,强光穿透窗纱。榻上的少女却仍旧昏睡着。


    云怀忱的眉心一直没有舒展过,他伸手试了试她额角的温度,指腹一触便是一片灼烫。她整个人像浸入一团软火中,额前湿发贴着脸颊,气息微乱,唇色也比寻常更深一分。


    他将手收回,心头又多了几分担忧。他现在懊悔于自己当初对小姑娘多余的猜忌。


    她那伤处虽早已处理过,但情绪却经不起剧烈起伏,导致了发炎,如今便又引起了这场高热。


    药汤尚温,瓷碗边沿浮着一层淡黄的药油。他坐在床边,想叫醒她:“庄杳。”


    “……唔。”庄杳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软绵而模糊。


    她睫羽微颤,缓缓睁眼,一片雾色氤氲在眼中,只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似乎有道人影:“……哥?”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病中特有的软糯沙哑。


    云怀忱略顿,低声答道:“是我。”


    她试图起身,却因一阵头晕皱起了眉,刚撑起的手肘也软了下去,半伏在枕边,不聚焦的眼愈发迷蒙。


    云怀忱单手托住她肩膀,让她倚靠着,另一手将药碗送至她手边。


    “醒了就把药喝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贯的冷硬,“烧还没退,不喝会更难受。”


    庄杳微张了唇,像是闻到了药的苦味,轻轻皱了皱鼻子,眼角泛红,委屈得很:“我不想喝……”


    云怀忱低眉看她,难得带了一丝哄人的语气:“那也要喝。”


    说着,下一瞬小姑娘就倾身往床边一趴,抬起手,虚虚地拽住了他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怕苦。”


    云怀忱怔了一瞬,神情微动。


    她的手指细软而凉,颤巍巍地晃着,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轻轻一勾,便缠在他衣袖上不肯松开。


    云怀忱怔了一下,正在想说辞,便听见她又软软地唤了一声:“昭止哥哥……”


    他低头,就见她微仰着脸,眼神迷蒙,似哭又似委屈。


    少女的双眼里仿佛蒙着雾,水汽氤氲一层。


    她唇瓣轻轻翕动,软声念着他久未听过的表字唤他哥哥,尾音一颤,像是猫儿趴在掌心打了个轻喷嚏,有些痒。


    云怀忱忙不迭地别开脸。


    他向来不习惯应付眼泪,更何况是这种——含着委屈,又带着撒娇,像一团温软的小火,把人心头那点藏得极深的柔软烤得发烫。


    “你……”他声音顿了顿,颇有些无奈,“你等一下。”


    这回他分明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刻,他已快步起身,马尾微扬,竟是连外袍都顾不得穿好,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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