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果不其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她面前,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走吧,”那人语气平静,“我背你。”


    她怔了一瞬,似没料到他会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尾先前那番严厉斥责。


    庄杳眼睫轻颤,唇角似笑非笑,低低应了声:“好。”


    她将手覆上他的手,指尖轻触之间,心头一丝微妙的悸动悄然泛起。


    “我就知道昭止哥哥不会丢下杳杳。”她没说的很大声,声音只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细细的鼻音,落入风里无声无息。


    他蹲下身,她慢慢趴上去,他没有应声,一如他向来克制不露的情绪。


    庄杳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肩头那层浅灰布料,动作很轻,呼吸也很轻。


    一路沉默。


    少女身上的温度却悄然传来,顺着云怀忱的脊背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温温软软的,像春日初绽的水意,随时可能滑落的一滴露珠,叫人下意识屏息。


    直到有那么一瞬,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贴近了他耳侧——温热、湿润、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蓄意。像风,不重,却偏偏吹得人心口一紧。


    云怀忱的步子忽然顿了半分。


    但并不明显,似乎只是山路崎岖,需重新踏稳脚下。


    可他自己知道,拢着她小腿的手,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松了又握。


    那份温热的触感仍贴在他肩背之间,柔软、贴近,令人分神。


    他喉结一动,像是有什么卡在气口,一瞬滚过。


    下一刻,他抿紧了唇,收敛所有情绪,背脊拉得更直了些,步伐不再缓慢,反倒带了点急促。


    风从鬓边吹过,他耳尖悄悄泛起一层不合时宜的热。


    ……


    回到岱渊宗时,山门初开,天光斜照,落在白玉石阶上,如薄雪初融。


    云怀忱背着庄杳一步步踏入正脉主峰,到了这庄杳主动下来自己走。


    他们方才入宗,山间灵鹤便高声鸣了一记,惊起风中落叶。顷刻之间,整座岱渊宗便都传开了:庄岙村被妖物毁了,云怀忱带了庄林簌的小妹回来。


    且那小妹,玉雪可人长得极为好看。


    得了消息,诸峰掌事长老及掌门已在坤前殿等候。


    掌门云巍辰端坐上首,面色沉稳,须发如霜,殿中众长老列于两侧,俱神色肃然。


    殿门开启,云怀忱一袭白衣踏入殿中,行至殿中,他拱手肃声道:“弟子云怀忱,参见师傅。”


    云巍辰抬眸看他,目中沉如古井,似在一瞬之间,将他这一路的起落都打量了个通透。


    “说吧。”他声音平稳,“你此次赴庄岙村,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云怀忱抬首,目光肃然:“彼时弟子抵达庄岙,村子已为妖焰焚毁,尸骨遍地,村人几无生还,唯余焦土之气未尽,灵魂残识亦寥。”


    云巍辰眉头微凝:“可是妖族所为?”


    “初步推测,应是……那火烧的诡异,定然是妖火。”


    云怀忱继续道:“弟子在村中残垣处,察觉微弱妖息,拔剑循迹,竟在一处倾塌茅舍的破柜里,发现一幸存者,是个女子自称庄杳。”


    “她衣衫褴褛,目不能视,气息平庸,全无修为,当是凡人。问询得知,她是在妖祸当夜自行藏匿至今,靠半罐积水苟延,勉强活了下来。”


    云巍辰目光微变,抬指轻叩桌案:“庄杳……她与庄林簌,可有亲缘?”


    “是他胞妹。”云怀忱斩钉截铁道。


    殿中一众长老神色变幻,低声议论。


    云巍辰却并不意外,只道:“庄林簌之死,已有月余。其血书虽未言细节,然语气诀别,唯嘱宗门照拂双亲与稚妹。宗门收信后便派人送至天极峰督办……却未得回报。”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几位长老相视一眼,神色微沉。


    “若是当时便派遣弟子看护,这好好的庄岙村,也不会落得这般残地……”其中一位长老冷哼一声,低声道:“天极峰办事,倒是一如既往地‘迅疾果断’。”


    “我们……是失察了。”天极峰的掌事紫云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捻了捻胡须,看似歉意的躬了躬身。


    云怀忱微一顿,低声答:“弟子在庄岙村未寻得庄师兄遗骸,当是早于村变前遇袭身亡。血书或为伏击当夜所写,火劫之后,再无音讯。”


    “庄林簌身死前尚能托孤一纸;岱渊宗肩负正道,若连一纸之托都做不到……也实在不应该。”云怀忱说到此处,语气轻缓,却字字如锋,“那弟子,愿亲查此事,替庄师兄讨还真相,也护庄杳性命无虞。”


    云巍辰望着他,良久未语。


    片刻后,他才缓缓道:“你是我亲自从凡世挑出来的孩子,更收你作徒亲自栽培,如今你修行稳固,道心已凝。此事若因你涉入太深,反惹心魔,那便是得不偿失。”


    云怀忱道:“弟子知此因果不浅,可道途既求无愧,便难弃前缘。”云怀忱躬身,“若道心不稳未堪其境,是弟子学艺未精,非师门之错。”


    见对方坚持,云巍辰向来知道云怀忱是个懂分寸的,遂不再坚持。


    他注视着云怀忱几息,目中难得浮起一丝迟疑,却最终轻叹一声:“去吧。你既上心此事,自可查下去。但我也劝你,莫把这仇恨看得太重。”


    “不过这庄杳……你可要细细观察。凡村被妖物所灭,她却能独活,其间若无古怪,你信么?”


    云怀忱目光一动,却未应声,只拱手再拜:“弟子谨记。”


    云巍辰一挥衣袖,淡淡道:“将她叫进来吧。”


    而当庄杳缓步走入,几位长老皆目光微动。


    殿门轻启,光线自外映入,一道纤影缓步踏入。香火氤氲,九峰图卷倒悬于壁。


    庄杳走得极慢,素布裙摆随着脚步微拂。怯生生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她进来的时候。檐角风铃静垂,连轻风拂过也未带起一丝响动。


    云怀忱站在一侧,自她入殿那刻起,目光便凝在她身上。


    庄杳站定时,恰好距他三步。


    她未行礼。


    他亦未示意。


    云巍辰依旧泰然自若,目光落在庄杳身上,打量了良久,才缓缓道:“安置在清风斋罢。”


    “她既非宗门弟子,暂居外门也合规矩。”云巍辰语气温和,“清风斋近山门,往来也方便。”


    可他话音才落,云怀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宿在清风斋的弟子多是些没拜认各峰的,除了外门弟子,里面更有不少杂役弟子宿在此处,那些杂役平日里行径如何,他心知肚明。嬉闹轻佻、闲言碎语者大有人在,纵然管教再严,也难杜绝暗中不轨之举。


    更何况庄杳生得漂亮,偏生又不可视物,那些轻佻的弟子难说不会冒犯她。


    她本就没了父母兄弟,难道还要日日忍受那些目光和闲语?


    他一想到这个画面,心头莫名一窒。沉默须臾,低声开口:“清风斋来往嘈杂,她不可视物,伤未全愈,住那儿怕是不妥。”


    第93章 旧梦 (五)


    云巍辰一愣:“你想让她住哪儿?”


    云怀忱抬眼:“静霜院那间旧屋这些年闲空着。靠近丹房, 我每日要路过两趟,照看也方便。”


    云巍辰打量他几眼。


    他这弟子素来寡淡,极少为谁开口求情。可这回——不仅亲自护人上山, 还当面为她改口安排住处。


    云怀忱面色不改, 声音低淡:“她哥哥是为宗门而死。她孤身一人, 便该看护到底。”


    云巍辰叹了口气, 目光柔了几分。


    “你自小心性沉稳, 我本还担心你过于孤直, 难解人情冷暖。倒没想到,你这回倒念着师门情谊……”他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宽慰,“罢了,让她住你那院旁吧。左右也空着,省得你多虑。”


    “谢师傅。”云怀忱躬身一礼, 语气仍是恭谨, 却明显轻快了些。


    ……


    静霜院幽静雅致,屋舍整洁,草木修剪有序, 四方皆山色清寒。因多年无人居住,地上还残留些落叶,云怀忱亲自打扫过一遍,这才带庄杳前来。


    他将人引入主屋, 摸过床榻软硬, 细细吩咐:“这屋朝东, 早上光亮, 山间夜里稍有些凉,我已在榻下置了暖符。旁边那间是你沐浴的地方。”


    庄杳乖乖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出这门往右走一盏茶路, 过三株老梅便是我住的松筠院,你若有事,白日来找我便好。”


    庄杳看着他,笑意浅浅地应了一声:“嗯,谢昭止哥哥。”


    云怀忱微一点头,转身欲走,却见一道身影正快步从廊下掠来。


    来人面色凝重,行至近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找到了庄师兄的遗物,在苍岭脚下的一处残林间……确证他是于赶赴庄岙村途中,遭遇妖物伏击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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