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那一瞬,他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庄杳,在冬日破瓦漏风的小屋中,坐在土炕边,小手乖乖伸直,让娘亲一边缝一边量。妇人的针脚细密,线头藏得极深,只为她穿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些,却终是没有转头,只道了一句:“穿好了叫我。”
良久,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衣摆落地的声音。
小姑娘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却也有种说不清的乖顺。
屋中火光跳动着,光影落在屏风上,模糊勾勒出少女的身影,她正站得笔直,双手低垂,似是如此便摆脱了方才的慌乱和无措,能显得人机灵些。
庄杳轻轻整了整衣摆,指尖摸到最后一颗扣子,终于确认无误了,才低声问道:“应是穿好了罢。”
云怀忱闻言转身。
火光摇曳中,少女静静立在屏风前,一袭淡青衫裙衬得她人如晨岚初霁。
她虽瘦,却瘦得清秀而挺拔,肩线纤薄,腰身窄窄。
她骨架极小,却偏偏在胸前与腿部添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柔润,不丰不腴,却极合衣形。原本质朴的布料落在她身上,也添了几分清贵之意,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是一种不着痕迹的好看。
天生的衣架子。
“可以吗……是不是很奇怪?”
云怀忱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轻声应道:“好看。”
庄杳怔了怔,像是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样直接,微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耳尖悄悄泛红。
云怀忱走近两步,抬手替她理了理略乱的发丝,语气难得温柔了些:“她们管这种款式叫流烟浅裁,是灵川这边女修常穿的制式。不算复杂,但用的是贴形剪骨的样式,袖摆略收,行走方便。颜色素雅,穿在你身上很合适。”
庄杳低头摸了摸衣角,嘴角微微一弯,语气带了点笑意:“你对女孩子穿什么倒是很清楚,倒不像我哥——他连我发髻歪了都看不出来,还说什么‘反正没人看你’。”
她说得颇有些调侃,却没有怨意,反而像是在回忆旧时趣事。语末声音一顿,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我知道他其实是笨嘴,不会讲好听话。”
云怀忱静静听着,没有插言,待她说完,才淡声道:“宗门里的女孩们总爱谈这些。说哪种衣衫好看、颜色衬人、样式修身……听得久了,也就记住了。”
“不过,见你方才穿衣费了些劲。可见我也不算周全,你手还不便,扣子太多,怕是会拉扯到伤口。下次得再选得简单些,也好穿好脱。”
庄杳怔了怔,有些意外他会这样回答。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垂眸拢了拢袖口,指尖缓缓掠过布纹,不再多言。
云怀忱顿了顿,又道:“日后你伤好了若穿着喜欢,回宗门前,我再替你多置几件。”
庄杳低头,轻轻抚着衣襟,唇边隐隐含笑,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儿认真:“那哥哥见了杳杳,定会很开心的。”
那一句“哥哥”,轻飘飘落下,却在云怀忱心口泛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云怀忱不作回应,只转身将药壶取来,唤道:“坐下吧,把手臂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庄杳依言坐回榻上,衣摆铺落于膝侧,手臂小心地抬起,姿态有些拘谨。
云怀忱在她身旁跪坐,将药壶打开,取出温热的药膏。木片蘸了一点,轻轻覆在她手臂上方的伤处,药膏推开时微微发凉,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
他察觉到,语气放缓:“药性微寒,稍忍一忍。”
庄杳点点头,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还没问哥哥……”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似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你……叫什么。”
云怀忱动作略顿,抬眼看她一眼,才意识到她唤的“哥哥”不是旁人。
原来,她唤的,是他。
他沉声道:“云怀忱,字昭止。”
“云怀忱。”庄杳轻声念了一遍,唇角若有似无地动了动,随后抬起头,带着一点点试探的笑意:“那我叫你……昭止哥哥好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认真,像是为自己也为他,寻了个不那么陌生的称呼。
云怀忱一时未言,只望着她。屋中灯火摇曳,她眉眼因水汽未散显得格外动人。
良久,他垂眸应了一声:“……好。”
伤口虽然初步处理过,但红肿仍是没退,皮肉发烫,妖物抓伤,可大可小,庄杳尚需多日调养。
“这伤才起边,”云怀忱沉声道,“尚未结痂,不可心急沾水,更不可抻扯。明日需再换药一次,若有发热刺痛,要立刻告诉我。”
庄杳听着,轻轻点头:“……好。”
云怀忱收起药壶,取出干净布带,小心缠绕包扎。
布料环过皮肤时略紧,是会有些痛的,她却没吭声,只垂着眸,乖巧地坐着。
云怀忱将最后一道布带系紧,收好药罐,正欲起身,却听见身前少女轻声道:“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他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目光里浮起一丝疑色,“为何要摸我的脸?”
庄杳垂着眼,神情安静,没有回避。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看不见……只能靠声音记住别人,可有时候,光是声音也不够,长时间听不见或许会模糊。若能摸一摸你对脸,我就能记住你的样子……”
“只需片刻便好。”她话说得小心翼翼,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末了她低低补上一句:“若是不可以……也没关系,就当是杳杳唐突了。”
云怀忱看着她半晌,终是低声道:“只需片刻,便够了吗?”
庄杳轻轻点头:“嗯。”
“可以的。”他声音低稳,“你小心些自己的伤。”
他默了默,移步在她对面坐下,为让她够得着,略微俯身,将脸停在她伸手可触及的高度。
庄杳缓缓抬手,指尖在半空中探来,落在他额角的那一瞬,云怀忱肩膀不自觉紧绷了一下。
她的手指温温软软,与她肌肤相触,像鸟禽腹部的绒毛,轻轻、柔柔,又隐隐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痒意。
云怀忱一动不动,任她细细摸索。
她先触到的是云怀忱的额头,温热而平滑,给她的感觉像雪后寒松,干净、挺拔。
眉骨略高,骨线利落,是天生骨相便端正出众的那种。她顺着摸过去,眉形修长微弯,不浓不淡。
再往下,是眼睛,他闭着眼,在她的指腹碰到的时候,他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睫毛低垂着扫过她指尖,有些痒。
她大致勾勒完云怀忱眼睛的轮廓,冷俊清隽,既不像丹凤眼那般张扬,也不似桃花眼那般多情,反倒是天地造物中最清峻的一笔,落得克制而孤高。
随后是鼻,他的鼻梁高直,线条分明,骨肉匀称,是那种一触便能察觉轮廓分明的人。像山巅清峰的冷石,俊而不俗,清而不寡。
再往下是他的唇,唇形极好,是软的。不过她不能冒犯人家,不敢太用力触碰,但她知道,这种嘴唇分明就是很好亲的那种。
庄杳一寸寸描摹,每一下都像在脑海中构起画像的一角。
那张脸,在她脑中渐渐成形,骨相清俊,气韵仙逸,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模样,却深刻得几乎能驻进梦里。
她收回手,眼中浮出一丝柔意,唇边轻轻扬起,轻声道:“原来昭止哥哥……长得这样俊。”
云怀忱微怔,似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仍旧泰然自若,只将护腕束好,重新起身,嗓音温淡如常:“言过了,你能记住便好。”
他收起药具,随后站起身。他走前又不疾不徐道:“明日巳时再换药,今夜若伤处疼得厉害,我就在你隔壁,敲门找我便可。”
庄杳轻轻应了声,还在回味方才指尖触到的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怀忱转身,推门而出。
屋内灯火还亮着,照得她面前的茶盏泛着温光。她缓缓垂下头,指尖抵在掌心,像在反复确认那一张被指尖描摹过的脸。
她终于知道了。
云怀忱,字昭止,是生得怎样的一副模样。
传言中那位人族唯一有望飞升的首席弟子云怀忱,仙姿昳貌,年岁尚不及弱冠却修为卓绝,仅凭一副姿容,便知那人断不是池中之物。
她从前只觉是那些凡人过分夸大,直至今夜初交锋,方知这些言语甚至还不足以描绘他的万一。
如此人物,若能乱其道心,废其根脉——
她轻轻阖上眼,唇角慢慢扬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此行,便已不亏。
第91章 旧梦 (三)
翌日清晨, 晨雾未散,青石台阶上落着一层浅露,竹帘后是整洁清爽的一张木几, 上面摆着店小二早早送来的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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