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悄悄将布引至她指尖。
她微微一怔,犹豫片刻才慢慢摸索着接过那块布,轻轻地在眼前缠绕。
“我是林簌的同宗师弟。”云怀忱俯身,语气听着倒依旧冷静,“此处不宜久留,你胳膊被妖力灼伤了,烦请让我替你包扎一下,好赶路。”
听云怀忱这一语,少女不但没有回应,反倒把头埋了下去,叫他只能看着她颤动凸起的蝴蝶骨束手无策。
云怀忱皱眉。
他素来不善辞令,更不懂安抚。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惹得这般反应,只得稍作调整,尽量缓和语气:“你若不愿给我看伤,不如我先背你离开此地,待脱险后再做打算。好不好?”
少女这才战战兢兢地点头。
云怀忱见她应下,终于松了口气,便俯身探臂,动作克制而利落,将她小心托起。
他修行多年,御剑之力早已精熟,背一个少女本就轻而易举。而她更瘦得过分,伏在他背上时,那点重量与他日常佩携的剑鞘无甚分别。
“你……”他感受着背后那道几不可察的温热,喉结动了动,终是低声开口,“刚刚是不是很怕我?”
少女被布带遮住的眼看不见他,却在他发问的瞬间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慢地点头。
“不过我们就这么离开吗?我想等我哥……”她声音低哑却极轻,“我哥说……他会来找我,我怕我走了,他若来了便找不到我了。”
柔软的一句话砸得云怀忱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想告诉她:你哥哥……已经不能来了。
可话至嘴边,却迟迟没能说出口。
她如今亲人皆逝,一夜之间家园尽毁。这样一个身负妖伤、眼盲未愈、身心俱疲的少女,没准正是靠着对兄长的信念支撑着。若此时便将那最后的执念一并斩断,对她而言,会不会是另一重伤害?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紧紧拽住他衣襟的一角上,少女指节泛白,像是在溺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于是云怀忱做了决断。
缓一缓,再缓一缓。
不急着回宗门,也不急着摊牌。
起码要等她身体好些了,有力气面对这一切了,再告诉她。
不然,宗门中人多口杂,消息一旦传开,他定保不了她耳边的清净。
他低声道:“庄杳。”
身后少女轻轻应了声:“嗯。”
“你身上还有伤,不宜赶长路。”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先带你去最近的县城落脚。你安心将养,等伤好了,我们再回岱渊宗。”
少女怔了一下。
“哥哥是在宗门么……我们现在不回去?”她声音微弱,有些迟疑。
“回。但不是现在。”
云怀忱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宗中山高路远,你,伤还未稳。若在途中再出了岔子,你哥哥……也不会放心。”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用了“你哥哥”三个字。
庄杳听了,果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好。”
云怀忱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
灵川城位于岱渊山以南百里之地,因山河环绕、雾气常年不散而得名。虽不属大郡,却因地势偏僻、离宗门不远不近,向来是修者路过歇脚、凡人勉力为生之地。
云怀忱将庄杳安置在灵川城西的一处驿馆,驿馆远离闹市,他以前下山出任务常在这歇脚,此番刚好带庄杳去修养。
他为她布下静音阵法,又看她安睡无虞,方才转身出门。
灵川虽地处偏僻,但因地近修道重地,城中有不少店铺都在售卖器物与符药。他挑了几件最合适的女衣买回来,布料谈不上精细,但胜在柔软轻便,颜色也素净得体。
等他回到院中,庄杳还未醒来,直至酉时将近,榻上的少女才悠悠醒转。
她睁眼的一瞬,先是本能地抬手去碰布带,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指尖顿住,然后缓缓坐起。
“醒了?”云怀忱从窗下起身,走近几步,将包裹放到她膝头。
“我叫店家帮你备上了热水,这里是新衣裳。你沐浴后便换上。”
他说得平静,语气却少了往常的冷意:“好了唤我,换完我来替你上药。”
庄杳轻轻应了声:“……好。”
云怀忱见她拎不稳包裹,索性接过来,俯身将衣物一件件铺开,一一报上颜色与款式。
“浅灰的是里衣,淡青外袍,扣子在右。还有布鞋与发带,若是不合脚,同我说,我再帮你换。”
他的语气依旧寡淡,却难得耐心,连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庄杳指尖轻轻掠过那件衣裳,衣料温热,是被对方认真挑选过的。
她低声说:“……谢谢你。”
云怀忱未答,只起身去倒水,语气淡淡:“我一直守在你门口,你有事叫我。”
沐浴过后,屋中雾气未散,暖意氤氲。
盲人穿衣不易。她摸索着穿上抱腹,里衣系带却缠得死紧,她试着扯了几次,不但没解开,反倒擦到了手臂上的伤口,牵扯之下,细细的布料摩着结痂的创口,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嘶……”
声音不大,却真切落入门外那人的耳中。
门外的云怀忱倏地抬眸。
他自她入浴后便在外守候,从未远离半步。原本屋内寂静无声,此刻忽闻一声轻响——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跌撞发出的动静。
此刻听见声响,他心神一紧,随即低声问道:“怎么了?”
屋内没有回应。
他沉了沉眉心,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烛焰在静夜中跳动。驿馆的房间不大,隔着一面雕花屏风,将沐浴的方寸之地与外间分开。
屏风上映出一道纤细轮廓,光影映着少女斜斜的背影,衣物松垮地堆在腰间、发丝湿漉漉垂落,整个人局促无措,肩线清晰,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线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被火光勾勒出朦胧的剪影。
他倏然止步。
第90章 旧梦 (二)
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层光影, 却仍叫他心头骤然一紧。
周身都是未散的水汽。
庄杳还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乌发凌乱,眼上还缠着布带, 一件单衣半脱不穿, 听见他进来, 下意识想避开, 却因为动作太急, 扯得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整个人尴尬的僵在原地。
他视线迅速移开,背过身低声道:“你怎么了?”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却因力道用尽而轻轻颤着,像一只倔强的雏鸟,笨拙地保护着自己最后一分体面。
“我……”她嗓音发紧, 像是又羞又窘, 片刻才低声嗡道,“……我不会穿。”
不是撒娇,亦不是刻意示弱, 只是事实如此,她如今的确连穿衣都做不到。
虽说修行之人,男女修士互相疗伤、上药、甚至助力修炼本就稀松平常,应无避讳才是, 可眼前的少女却出身凡间, 是个半大不小的闺阁姑娘……
还是……师兄的亲妹妹……
他一时也有些迟疑, 没有贸然靠近。
哪知那一头的人却似是察觉了他的顾虑, 反倒轻轻开了口,认真道:“没关系的……小哥哥你帮帮我吧,我不介意这些。”
云怀忱嗓音低哑几分:“那你别动, 我来。”
说罢,他抽剑割了衣摆系在自己眼上。
他俯身靠近,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另一手去解那缠错的衣带,为免触碰到她的肌肤,他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唐突,也不怠慢。
庄杳整个人僵住了。
他离她极近,气息清冽,带着初秋夜风的凉意,近在咫尺,却一寸不越雷池。
他低声道了一句:“手别动,会抻到伤。”
饶是她耳朵灵敏,知道对方蒙了眼,却仍像被人点了穴道。小姑娘紧张到不敢呼吸,只能僵硬地点头,唇瓣轻颤,连耳尖都红了一片。
后来,云怀忱终究还是退开了半步,转过身去,背对着屏风,只留耳朵听着她那边细微的动静。
布料摩挲声一下一下传来,混着些笨拙的扯动和停顿。他听着听着,忍不住低声提醒:“那是外袍的系带,右边系第一道,左边往里叠,别绕反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糯糯的一声“嗯”。
云怀忱顿了顿,又道:“里衣的绳扣在侧边,你从上往下摸,会摸到四枚。先扣第三枚,再拉下摆,这样才不容易错位。”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过了片刻,他忽而随口问道:“你以前没穿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吗?”
屏风后动作一顿,随后是一阵极轻的静默。
良久,庄杳才低声道:“家中清贫,衣物都是娘亲亲手缝制的。”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被水雾打湿的温软:“样式很简单,都是两层布,对襟系一根绳……娘说,好穿好脱,不容易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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