龇牙咧嘴地骂完,小葱这才睁开眼看向身前。


    只此一眼,她心绪在震惊中激荡。


    此刻苍术脸上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愤怒、心痛、冷冽、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想说话,喉头却一时哽住,连一声都发不出。


    可天劫不止。


    第四道雷随之而至,光柱如擎天之柱,自天际贯穿而下,雷意澎湃,轰鸣滚滚!


    小葱瞳孔骤缩,强撑着神识,死死咬住牙关,勉力运转灵息,试图与对方彼此分摊雷势。


    孰料,她镯中那枚曾在阴崖险地采得的灵草,竟在雷火灼烧中缓缓化开。


    草药灵息本就带有微弱的解障之力,如今在雷劫激发下,灵息与天威交融,生出某种奇异的共鸣!


    一道灵光倏忽炸裂,化作星星点点钻入眼前人的眉眼之间!


    小葱睁大眼,耳边雷鸣瞬时寂静,天地在此刻静止。


    不知从哪发出“咔哒”一声。


    她看见——


    结印崩裂,术法剥离如墨影剥壳。那一层曾以天阶神识遮掩的幻障,竟在她面前被雷光剥开,寸寸碎裂!虚幻的五官在雷电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她竟依稀见过几眼、却仍旧瞬间心悸的神容。


    神岳雪骨,万古寒月……那张面容和真相一起毫无遮掩地裂壳而出,映入她眼底。


    小葱愣住了。


    她看到了“苍术”真正的脸。


    她的脑海“轰”地一声炸开。


    她心底曾无数次悄悄升起过的那个念头,此刻终于在这雷光与火焰中被毫不留情地击穿了。


    她看着他,声音几乎发不出来:“你是……”


    风雷将她的话吞没,可她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正是她梦中的那个仙君!


    那样的俊美,那样神圣的叫人不忍侵犯。比她想象中他恢复容貌后的模样还要好看万分。


    那一双冷静如镜的眼眸,此刻倒映着她满脸的水痕与震惊,眉眼分毫未动,仍是伪装着苍术的模样,只是此刻再无法自欺欺人。


    可一直以虚假的容貌示她又是为了什么?


    她眼底的惊惧、愤怒、错愕混作一团,胸口被什么狠狠攫住,连呼吸都乱了:“你一直……都在骗我。”


    她没说完,却已泪湿眼眶。


    他一怔,垂眸与她相对。


    下一瞬,天地再度暴鸣,第五道雷势从云顶贯下,重重劈落!


    电光如河,焚尽四野。


    小葱眼前一白,彻底失去了知觉。


    赢颉皱着眉,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抬手引诀,准备强行斩断剩下的雷劫气机。


    他的手指微颤,掌心却又极稳。


    光刃划破虚空,如同天地定锚般,他抬袖一挥,撕开星影涧的界障。


    下一瞬,天雷被逼回天上,风雷骤止,一切归于静寂。


    他抱着她,脚下生光,转瞬挪移至竹屋门前。


    门扉应声开启,室中灵火自燃,炉中草木芬芳升腾。


    第89章 旧梦 (一)


    就在小葱神识抽离的一瞬——


    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记忆, 如海潮般将她淹没。


    百年前,三界动荡已有数载。


    昔年神族崩塌,诸神隐退, 三界动荡未息。随着天道失衡, 人妖两族的界限逐渐模糊, 冲突也愈发频仍。


    初时, 凡修得道者如星火燎原, 接引飞升者络绎不绝, 诸多宗门因而得天界照拂,底气陡增,人族修道者一度繁盛。


    因此许多凡修野心随之膨胀,人族修者为夺天材地宝促进修炼,肆意侵入妖族之地, 杀猎灵兽, 焚林伐泽,破坏原有生态。妖族被迫退避,生存空间日益逼仄, 这才爆发长达百年的反扑之战。


    妖族南下欲夺回家园,袭村攻镇;人族亦不遑多让,立宗设道,御剑斩妖。千百年来你来我往, 死伤无数。


    时至如今, 却灵气日枯, 飞升难求, 仙道渺茫。宗门弟子青黄不接,昔日浩荡诸宗,如今也只能苦苦支撑, 护住凡尘最后一丝秩序残火。


    岱渊宗,便是凡人里最负盛名的大宗之一。


    云怀忱,正是岱渊宗嫡传弟子,号称千年难遇的清修之才,更据说是眼下凡修当中唯一有望飞升的人。


    那日他方自祖塔中修行归来,便被一纸密信惊动——掌门大师兄死于妖族手中,未见尸骨,临终前唯留一道血符,请宗门设法照看其双亲及其胞妹。


    信上不过只言片语,落款却是庄林簌的亲笔,字字心切,钉入云怀忱心口。


    师兄庄林簌,是他入门以来最亲近之人,自幼教他持剑修诀、炼体御灵,二人虽无血缘,胜似亲兄弟。如今庄师兄已陨,他自是当仁不让,执剑请命。


    ——即刻赶赴庄岙村。


    待他来到庄岙村,彼时热闹的村落,已是一片废墟。


    炊烟散尽,尸骨横陈。


    街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是血腥味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街道尽头焦土斑驳,残垣间余火未灭。


    少年一身素白劲袍,御风而至,踏入村口,压下心中哀恸。


    云怀忱并未抱太多希望。


    连庄师兄修为上乘都已魂归不返,村子里不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在这片被妖焰洗劫过的凡村中,又哪还可能留有活口。


    正当他踏入一间倾塌半壁的茅舍时,竟有抹几不可查的妖息自破旧的柜子前闪过。


    他瞬间拔剑,气息锁定,打开柜门。


    入目是一块布料,布料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一直在不住的颤抖。他用剑尖挑开那块布料,布料之下赫然是一个活人。


    一身布裙被污水打湿,小姑娘抱膝蜷缩着。


    小姑娘在察觉有人闯入的刹那猛地抬头,慌张的神情犹如一只惊恐至极的小兽。


    云怀忱愣住了。


    他们岱渊宗背倚岱山,自诩地界得天独厚,钟灵毓秀,修士们又是经过层层遴选,撇开根骨不谈,相貌都是个顶个出挑的。


    再加之修行之苦,餐霞吸露,炼的这群修士们不论气质还是身段都是清逸非常。何况大家都有灵力傍身,延缓颓老,他们的肌肤也不见一丝风霜,正值茂年的他们统统都维持着韶光的最好模样。


    ——他见过无数美人,自岱渊宗至各家门派,清冷孤傲者、温婉如水者、风姿绝代者,无不如瑶光星辰般。


    可只有眼前的这张脸,却令云怀忱心神微震。


    不染铅华的小脸凝白如玉,鼻腻鹅脂齿颊生香。


    她柳眉微颦,望向前方的眸子里含着晶莹的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明明最该是要人忍不住怜惜的一张脸蛋,偏偏眼尾上扬,又给这副姿容上平添了三分娇憨妩媚。


    惊艳转瞬即灭。


    他素来冷性,修心断情,见色不动,便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了。


    云怀忱不是那种无根无凭就会轻信旁人的人。


    这庄岙村早已被妖族洗劫成焦土,村民尽数罹难,为何独她能存活?


    这太古怪了。


    更何况她身上……有微不可察的妖息。


    他心头微凛,指尖悄然结印,一缕剑气自袖中引出,虚虚绕过少女周身三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迅速试探。


    少女动都未动,连头都未抬,只是身体微微一颤。


    云怀忱眸光冷了半寸,再探,剑气已隐隐触及其右臂。


    “咝——”少女猛地抽了一口气,手臂触电般的一缩。


    云怀忱顿了一下,见其宽大衣袖下的右小臂有道狰狞的抓伤——原来是她被妖物抓伤了,伤处沾染了妖息。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问一次,语调已不再带刺。


    “庄……庄杳。”


    她说话的声音,果真如她外貌那般干净、软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乖巧。


    他目光微动。


    庄杳?


    那不是师兄亲妹的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抱着膝雪白伶仃的腕子上,那根红绳与那片雕着嫩叶的玉,令他瞬间确认她的身份——


    这就是庄师兄的亲妹妹,庄杳。


    他师兄也有一根,只不过是挂在颈子上的,说明这少女确实是师兄的亲妹妹不假。


    云怀忱微蹙眉目,伸手欲拂去她遮住眼的几缕湿发。指尖方触及那张脸,身形尚未靠近,那耀目的日旸便正巧洒落。


    她却猛地避开,仿佛灼痛般闭紧了双眼,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怕光?


    云怀忱心头一动,发现她那双眼瞳,不似凡人瞳色,虹膜泛白,不聚焦。


    他如遭雷击般顿住。


    她有盲症!


    此时再想她此前未言一语,不是胆怯,不是遮掩,只是根本不知如何回应他的注视。


    一种无声的窒息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忽然有些懊悔,方才竟起了那样的敌意。


    云怀忱胸中泛起一丝久违的烦意,旋即收敛,抽剑割袍,裁下一根布带,轻声道:“外头日光太强。你先把眼睛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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