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颉独坐在石壁深处,身周灵息翻滚,清冷如雪。他一动不动,背脊笔直,湿掉的头发和衣衫已经用术法清理干爽。
直到一道白影从雨势中破空而来,化形入洞。
白泽甫一踏入,便险些被扑面的威压逼得后退半步——石壁缝隙已结出薄霜,地气凝滞如冰,若非他是神兽之体,只怕连开口都难。
“你倒是又找了处安稳地方落得清净。”
赢颉未动,仿佛未闻。
“你是不是知道,”白泽冷笑一声,“外头现在已经电闪雷鸣,涧底暴涨,连风都快将山顶掀了。”
“这星影涧是你心神所塑,你心若不宁,外头能太平才怪。”
他盯着那道影子,语气一顿,“你走也就罢了,走之前还不忘留给那丫头一句‘冷静’,你忘了你说话言出法随?”
“她现在还站在河岸边,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
赢颉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白泽看出那一丝反应,冷下语调:“你不是最爱讲理了?”
“我不知。”赢颉低声开口,嗓音暗哑得不像他的声音,“我……只是想让她冷静。”
“你冷静一个给我看看?”白泽冷笑,“她如今怕是要风寒进骨了。”
山洞外,雷声隐隐,风雨如注。
赢颉垂眸不语,袖下灵息蓦然动荡,像是被什么情绪扯裂了一线。
第88章 补恶魂(六)
雷声滚滚, 星影涧上空乌云翻涌,似雷神怒目,天地俱寂。
小葱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 衣袂湿透, 发丝贴着脸颊, 心中一片冷静。
方才她本想趁赢颉在身边时悄悄试试止虚的反应, 不想竟真的能唤回。
像是好久未见小葱, 止虚一回到她身边, 南栖就迫不及待的现身。
“憋死我了,被那家伙的气息摁在灵鞘里动弹不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一道红影在她眼前显形,声音娇媚,语气却带着几分恼怒。
小葱偏头看她一眼。
南栖仍是那副勾魂夺魄的模样, 红衣胜火, 素骨凝香,在这风雨飘摇之中却不沾尘雨,美得惊人。而她自己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两人站在一处,简直是两个极端。
她撇撇嘴,语气凉凉:“你之前不是对他还挺感兴趣?能躲在他那儿不应该偷着乐?”
南栖翻了个白眼, 懒懒靠在她肩头, 哼了一声:“我只是对他身上那股气息好奇。可惜他那张脸又死活不肯露……好无聊……我魂都要闷坏了。”
她说完又皱了皱鼻子, 对着小葱嗅了嗅:“你最近……身上有点不对劲。”
“什么有的没的?”小葱眼神闪烁, “……下次再说,眼下先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我脱困。”
南栖嗤笑:“你要是能乖乖听他话待着, 早脱困了。”
小葱蹙眉:“我被困在这儿你难道就能自由了?”
“可我也没有破他禁制的能耐啊……”南栖一顿,摊手:“我不过一个魂体而已,怎么帮你?”
随后她又啧了声,上下打量了小葱几眼,忽而语气一顿,神色变得凝重:“……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心绪不宁,仙力耗损得异常快?”
小葱皱眉:“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风雨打在她肩上,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她却像无知无觉,她垂眸低声道:“我最近是有点不对劲。苍术不是说我魂体未稳吗?我最近体内确实……躁得厉害。”
“原本我一直修炼就仙力耗得特别快,哪怕冥心静养也镇不住。有几次……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收紧,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以为是因苍术那家伙助我修行,揠苗助长的缘故。”
“可自从到了星影涧后……我越来越觉得,不止如此。”
南栖定定望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你身上的气息变了,有点……像是染了魔气。”
空气霎时沉寂。
小葱怔了片刻,旋即讥诮地一笑:“你说我染魔?”
要知道魔这种东西,在谁人眼里不是极恶的化身,人人避之不及,她心向仙途,怎可沾染其分毫。
“怎么可能。”小葱语调不再轻快,“魔族不是早就湮灭了吗?”
“湮灭?”南栖笑了笑,像是在笑她太天真,“你真以为天书中写的就是全部?魔和神一样,皆是天地孕养的正统一脉,只不过最后的战争,天族赢了
——神都尚有一个留在世间,魔又怎可能灭个完全?”
小葱突然想起星星们以前和她提过,遂接话道:“我也听说过一些上古旧事……魔生性桀骜,天赋异禀,最初与神族并立于诸天。但魔过于贪婪,自诩应当主宰苍生,为了争权,屠过仙城,也迫害过人界。”
“魔输了啊,历史向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南栖摊摊手,懒得再争辩。
左右也尿不到一个壶里,她附和道:“是啊是啊都是万恶的化身了,在你们天族看来,定当是要被诛灭的存在。”
小葱喃喃:“那肯定,他们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天道肯定留不得他们……”她低头,双手发冷。
修炼时灵息紊乱,情绪愈发极端,连对赢颉的心思也生出过一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她本以为是情绪波动,可现在想来,许多念头——似乎并不是她本应拥有的。
她不想做魔,她不想成为恶。
若成为恶的奴役,那她一切的修行都没了意义。
南栖多次助她,更没有必要在此时和她开这种玩笑。
她可能真的染魔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修炼过头走火入魔啥的。
小葱心头忽而像被什么狠狠攫住了一下:“你说我染魔……那我要怎么办?”
南栖看了她一眼,眸光闪烁:“你刚刚不是问我怎么解这定身术吗?若能借天劫一击,不紧能让你此刻脱困,还能助你飞升,劈散魔息,淬炼仙体,或许可取。”
“可若到了魔息入魂根的那步,就不是‘能不能修仙’的事……但你要记住,无论是仙是魔,你都还是你。”
南栖看着她,轻声道:“你不是一向很敢赌吗?不如就试试这个法子吧。”
“你自己来问问这天命,你到底该成为什么。”
知道小葱心中已有决断,南栖说完,魂体散去。
小葱抬头,风暴正盛,黑云翻涌,雷光在远天滚动不休。
她忽然笑了。
“那就劈吧。”
如今她被定在原地无法脱身,又如何能忍得下这一口闷屈?
大不了破开这束缚。问个明白。
她的境界本就已到瓶颈,只是这些日子自己有意压制,不急于渡雷劫提升——那渡雷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许多贪生怕死的仙者更是因此安于当下修为。
可她不愿再被困在这片凭苍术意志波动的星影涧中,亦不愿再被迫等待那个从不肯解释的人来施舍一丝回应。
她闭上眼,灵台深处那一点引雷的念头竟悄然应和了天地异象。天劫如被唤醒,自乌云中迸出一道狰狞雷光,轰然砸下!
电光照彻竹林山涧,瞬间将她身影吞没。
第一道雷,从天而降,雷光如柱,径直轰落在她头顶之上。
炸响间,空气像被拉开了口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禁制瞬间碎裂。
正是那条言出法随的禁锢之术——她终于能动了。
大雨滂沱而下,小葱眯眼望向蓄势着劈下惊雷的天穹,她眼神冷冽,手中缓缓结印准备与之相抗。
眼看着又一道惊雷自云霄中劈下,重重砸在星湖之上。
那原本以精神力织就的无形囚笼在天威之下顿时崩裂,似有千万根丝线被瞬间撕碎!
湖面上裂开片片碎光。山林间回响起撕裂般的巨响。
与此同时,远在山腹之中的赢颉猛地与白泽对视,整个人倏然站起。
他的脸色微白,身形一闪便破空而去,连袖摆都未卷起。
白泽骤然面色大变:“她不会是打算在这儿渡雷劫?”
赢颉眨眼便不见踪影,只留余音:“她疯了。”
第三道天雷蓄势未久,终于轰然劈下。
那一瞬,天地失声,雷光铺天盖地,如万刃齐出,直劈那站在风雨中的身影。
而就在雷光将要吞没她的一刻,一道人影破空而至,几乎是撕裂了空间般横插进来,将她带向自己。
光焰倾泻,小葱耳膜一震,四周尽数湮没在雷音轰鸣之中,整个人就像被震碎在天威之下,意识一度模糊。
可她分明觉察到自己被死死护在一个炽热的怀抱中。
那人背脊笔挺,身形岿然不动,肩头却被雷火劈中!
“轰——!”
雷光将他衣袍撕碎,灼烧焦黑,肩背皮肉翻卷,可他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手护在她颈后。
见这天雷分毫未打在自己身上,小葱气急,冲眼前人大吼:“谁叫你替我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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