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亲临,身披九曜金纹,衣袂无尘,步履寂静。
他脸上覆起银面,神明执道时,无人敢与其对视,更何谈窥其真容。
天威所至,冥风止,鬼哭绝。
酆都三重鬼门自开,无人敢挡。
冥殿之上,冥官骤然惊觉,仓皇出迎,披冠伏地:“恭迎神明降临……不知……我酆都,何处失礼?”
群鬼哗然,不知所措,只以为冥界大错已铸,神怒将降。
可那覆面神明却未发一言,只缓步前行,白袍曳地,神息如山。
所过之处,万魂震颤,冥火低伏。连镇城石兽都不敢动弹,把身躯低的不能再低。
冥官欲言又止,却被一道目光扫过,心神一凛,只觉如有雷霆掠魂,竟生生哑住。
无人知他来意。
只知他神威赫赫,亲降酆都,此等大事万年来未曾有过。
直到他步至冥河之畔,衣袂轻掠,长袖一振,翻起万重浪,镇魂台上的魂灯全数熄灭。
众鬼呆立原地,良久不敢动弹。
白无常一愣:“老大,我们是不是死到临头了?”
冥官跪地伏拜,冷汗潸然:“只怕是天命已变。”
酆都深渊,雾障密布。
一团黑焰自冥河最深处腾起,哀嚎如刺,恶念翻滚,世间最深的执与痛,正缓缓聚于赢颉掌中。
赢颉立于阵心,发丝飞扬,衣袂翻飞,袖中流火游走,勾连结界纹路,彻底封锁外界。
阵起之时,四方早已被神力隔绝,天地法则微震,万物俱寂。此地此刻,唯有神明之力在运转,无一鬼能窥。
他抬掌,轻触小葱魂体。
魂海缺口清晰可见,断层处隐隐浮动着灵力撕扯后的裂痕。他指尖一转,将炼化过的第三缕魂丝逼入她识海,稳准狠地嵌入残痕之中。
下一瞬,异变骤生。
那魂丝落入识海深处的刹那,一道晦暗气息骤然炸开,自他自身神识中猛地反扑而出!
赢颉眸色一寒,神力一转,欲强行镇压,未料那缕噬魂咒竟趁虚而入,直冲识海深处,连同他的神脉一并撕咬。
此刻这咒竟趁魂海开启之机反扑而出,凶狠撕咬,几欲将他神识拖入深渊。
地脉震颤,神力波动失控。
“你再这样,她会痛得生不如死!”白泽低吼。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上动作这才停下,他神识震颤,额边青筋浮起。
果然还是涉及“她”……他才会搭理它……
白泽见缝插针,沉声道:“有一种法子,可以替她缓痛。”
赢颉低声问:“什么法。”
白泽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神交。以你的神识之‘乐’稳住她的‘苦’,将你神魂中最安宁、最柔和的部分与她短暂相融,助她稳住识海。”
“此法需得契者心念相通,方能为之。她若无意,神识自会排斥于你。”
赢颉沉默片刻,缓缓抬眸看向阵中那魂光微颤的少女,薄唇轻启:“我试试。”
他收紧五指,闭目,神识缓缓探入她识海。
那一瞬,识海震荡如浪涛狂涌——她的痛,他感同身受,灼风灌入灵台,魂线如线寸断。
他未退,反将那缕炼化过的魂丝精准地嵌入她残魂之中,随后调转神力,引念入识,将自身一切杀伐尽数收敛,只留下过往记忆中最澄净的片段。
她第一次在风雪中笑着对他说话的模样,
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春神大人”的时候眨眼犹豫的神情,还有她在梨花镇护着止嫣、说“我来渡她”的那一刻。
她夜里坐在毕方身上说想吃豆花时眼角闪光的模样……
那些他从不曾与人言说、从未整理过的念想,如今被他一一拣起、打磨,化作一线光流注入她识海。
这便是他的“喜”,是他唯一可以给她的温暖。
他不敢亲近,不敢染指,只求她能少痛一分。
可就在这时——
她的魂识竟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反抗,竟是回应。
她本该沉睡不醒,却在神识深处似有微弱回应,如潜水中缓缓探出的指尖,轻轻触住他……
像曾经许多次那样。
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做过这件事。
他心头一震,刹那明白:此法之所以生效,不是因为契约强迫,而是她神魂深处的本能接纳。
他们的神识像是早在极久远的时光中便已交缠过千万次。他明明是初次如此与她共魂,却惊觉她的识海早已熟知他的温度,连他们之间的呼吸与节律,都自然得不像第一次。
仿佛一切,不是初见。
而是重逢。
赢颉神色未动,心头却生出一瞬微凉的战栗。他从不信神魔也有命数因果,可这一刻,却有某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在他灵魂最深处隐隐浮现。
他与她之间……究竟还藏着多少他未曾察觉的因果?
在此情形之下的神交,并无凡人想象中的情欲交缠,唯有万籁俱寂中的一场极致温柔。
白泽于外观阵,悄然收敛了原先的担忧,心中一声轻叹:“不愧是是归念引。”啥都藏不住。
阵内,神光收敛,识海渐平。
少女魂魄的裂痕被新魂丝温柔填补,残识归位,痛意消散。
赢颉低头吐出一口鲜血。
他俯身看着少女轻声道:“现在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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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找借口想办法给情敌使绊子子的心机小哥哥一枚呀
第84章 补恶魂(二)
赢颉摊手袖中轻拂而出, 一物缓缓悬浮在掌心。
那是以天蚕丝炼芯、紫珠母雕壳、以神念温养数年的神器,专供盛载残魂碎识之用,内里自成一方温澜幻境, 三重护阵循回流转, 任何试图窥探的神识, 皆会被其吞噬。
玲珑蚌启, 神识如水般柔和地将小葱的魂体包裹, 蚌面合拢那一刻, 光波一闪,便彻底将她的气息掩入其内。
赢颉垂眸望了片刻,指腹缓缓掠过蚌壳表面,未语,却将整枚玲珑蚌收入袖中。
替她补好了魂, 也是时候替她拿回她的物件了。
……
清涧山。
第三编队的残部正勉力收拢阵线, 准备返途回九重天。众人神色疲惫,一身尘血。
忽而,一股莫名寒意自山道尽头袭来, 天地间的灵息都骤然停滞。
空气骤冷,草叶结霜。
山道彼端,一人自逆光而来。
他鬓发被风扬起,左颊一道细长的疤痕斜贯颧骨, 面色苍白冷峻。
他步履不疾。
有人下意识抬头, 一眼望见那人, 登时如遭雷击, 脸色骤变,脱口惊呼:“监察使大人!”
话音未落,带队师姐已猛地收身行礼, 膝侧灵纱未敷稳,险些跪跌在地。
她脸上血色褪尽,压根来不及掩饰慌乱,急急躬身道:“不知上尊亲至,是弟子等迎驾无方……请上尊恕罪!”
她根本不明白,为何这位本应在北岭绞妖的监察使,会忽然出现在此地……
众弟子也纷纷低头,不敢抬首,灵台微颤,几人甚至已悄悄咬破舌尖,强撑心神,以防情绪外泄。
赢颉未言。
他只是静立风中,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冷淡、沉静,似无波的深水,却叫人无端生寒。
“清涧山云台崩坏,本使在北岭亦感余波。你等可有解释?”
她一惊,连忙躬身上前:“此番清涧山一役……也是弟子失察,未料妖祟狡诈、设伏深林,云舟被毁,诸弟子死伤惨重,正要回天复命……未料您会亲至此地……”
她汗流浃背道:“但弟子谨守天规,查得其中有弟子行迹可疑,恐与妖族勾连,已先行收押……”
她说着,语速飞快:“是新入门的小葱,昨夜失踪,今晨独自归队,却毫发无损。我们想押了她,哪知她对我们大打出手,好在她不敌我们……本打算先押回宗门,由天阶院审查,绝无擅断……”
她越说越快,眼角余光却死死观察对方神色,恐怕一个不慎便触怒这尊冷神:“可我们早就元气大损,未能稳妥看守……她被一蛇妖救走了。”
可赢颉未动。
他立在风中,只一双眸静静看着她,愈来愈冷。
“看来就是你们妄图伤她?”
空气中骤然一沉,似有什么无形之力压顶。众人齐齐绷紧脊背,心头一凉,不敢动弹。
少顷,赢颉不过翻手,一道人影还未来得及作反应,便被猛然劈落在地,气息当场崩散,识海震碎,连挣扎之力都没有。
那是当日第一个出手,按住小葱并强夺止虚的弟子。
地面迸裂出一道长痕,尘土震荡,灵焰汹涌之下,旁人尽皆退避,噤若寒蝉。
于是赢颉抬手收拢五指,原本被扣押的止虚、琼光环、灵戒等瞬息脱离他人控制,齐齐飞至他掌中,而后归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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