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这早已该湮灭于天道之外的,魔族圣女一脉的天赋情咒归念引。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半是自嘲。“原来如此。”


    他终于得出这个自己不愿承认的答案。


    他早该疑心的。


    那夜在星影涧,她误闯入此处,竟未被藤蔓所排斥;明明没有任何仙籍没有丝毫灵力护体,却能承住星涧神识的冲击;连他当年亲自下的识锁,竟也未曾全然生效……


    他该察觉的。


    可他没有。


    他只是一次次将她护在掌中,嘴上说着“不过是方便利用”,却在她痛时步步失守。


    赢颉垂眸看着她。


    星光洒在她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紧锁的眉头已缓缓散开,似乎从噩梦中挣脱片刻,得了一息喘息。


    他将她的脑袋叩入自己的肩膀,下颌抵在她的发间。


    若归念引成,他一生只能归心一人,不得悔改,不得背叛。


    那她……


    是先契的他。


    还是另有其人?


    别人可有归心过她?


    他闭了闭眼。


    不重要。


    他低声重复一句,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只有我们缔结的是情契。旁人,伤不得你。”


    第83章 补恶魂(一)


    山林静夜, 星辉淡泊。


    一阵微风拂过,枝叶晃动间,一头银蹄玉角的白鹿踏云而来, 悄无声息地落在林间。白泽微低头, 鼻端轻轻一嗅, 便察觉到这林中残存着浓重的魂识震荡与神力反噬的气味。


    它目光一凝, 步履加快, 越过断枝残叶, 来到那人身后。


    “她……怎么了?”


    它的声音轻柔,尾音却藏着止不住的担忧。


    赢颉并未回头,只微垂着眼,指尖仍轻抵着怀中人的眉心。他的声音很淡:“她这一世的魂……是拼凑出来的。缺了一瓣,只是我一直没察觉。”


    白泽闻言一怔, 心头顿生一种莫名的寒意。


    它缓缓垂下头角, 试图压住心中不安:“那契约……你查清了?”


    “嗯。”


    “……能解吗?”


    “不能。”赢颉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是归念引。魔族的情契。”


    “——什么?”


    白泽后蹄一滑, 竟踉跄了一步,若不是因这里是精神力所化之地、以它的修持深厚,只怕外界都要震三震。


    “那……她岂不是魔?”它喃喃重复一遍,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意, “这世间怎还会有魔……而且还是——那归念引不是只有魔族圣女一脉才有的魔契吗?”


    脑海中一连串禁忌古卷的字句浮现而出, 那是它昔年在神殿翻阅过的记载, 斑驳模糊, 却如冷铁灼肤,一行行字在它脑海里绽出火光。


    “归念引……共魂一契,天地不解, 七情共连,生死相缠。”它下意识背出那段古文,忽而脑中如雷震响。


    圣女一脉单传,被圣女所择者,必将生死归心。否则必将反噬。


    白泽眼神剧烈一震,电光火石之间,脑海深处闪过一个名字——那个曾让三界众神畏惧、却又在归元剑下神魂俱灭的少女。


    “莫非……是那位?”


    “不,不对……”它喉头发紧,鼻翼轻颤,低低地咬牙在心中暗道,“她不是早已……神魂俱灭了吗?怎可能再化为……一株葱灵?”


    一念至此,白泽竟感四蹄发冷,一阵战栗从尾椎骨一路蹿至鹿角。


    它不敢再问,只静默低头,看着赢颉。


    白泽更知道,他已不记得那位女魔的存在。可它记得清清楚楚,痛彻心扉。


    “那你……”白泽嗓音微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赢颉低眸望着她,指尖缓缓摩挲过她鬓发。许久,他轻声道:“给她补魂。”


    “补?你去哪补?”白泽追问。


    “酆都。”他回答得毫不犹豫,“集恶魂。”


    白泽摇了摇头,声音陡然压低:“可你若补的是恶魂,她体内魔息势必暴涨——仙根与魔元冲突,一旦显形,她必受反噬……而且你知道天下人是如何看待魔的……那时候你挡得住天下人吗?”


    赢颉淡淡道:“可她若无魂,将会真正散尽……我就再也寻不到她了,契约也会牵连到我,届时,神位将崩。”


    白泽听罢,眼神凝住,蹄下却不自觉踏破一片落叶。


    “你这时候……”它嗓音微哑,像是压了许久,终于逼出一句,“还觉得你对她的在意,真的只是契约的问题吗?”


    风过林深,天光寂然。


    赢颉没有回答,他仍在看沉睡的少女,不知在想什么。


    “她离开星影涧,天上地下一片流言,你替她斩断数道窥探的仙识,那时你说,是怕旁人察觉你在相助她,不能叫仙族人知道你与她有这层契约。”


    “你口口声声说,要借她之眼看清仙族的野心。可她真落入仙族的圈套,被诬陷、被围攻时,你却再坐不住,亲身破境,降临第二重天——那时你也说,受限于契约若再不介入,秩序将崩。”


    “拦下参商日日传讯的是你——你说,有这契约在,你怕他别有用心。”


    “她要去天阶院,你明面上放任,却私下大费周章,托未央之力谋得监察使之职,还特地为她编队。亲自下界去除那条与她结主仆契的蛇妖……”


    “赢颉——你自诩三界法度的监察者,却为了她违你一贯之道。”


    “你告诉予……”白泽声音低下去,眼中浮起极深的复杂,“这一切,真的都只是契约使然吗?”


    静风里,只有灵息缓缓涌动。


    赢颉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是回应自己,也像回应这纷乱命局:“她痛,我会痛。”


    “她乱,我心神难宁;她不言,我却日日听见她梦里呓语。”


    他垂眸望她,指腹仍轻轻抵着她眉心,那处残魂微漾的灵识之下,是千钧压顶的自持与沉溺。


    “若这契约需双方画押,那也应是我亲自应下的。”


    “我如今不想问之后如何。”赢颉顿了顿,语声低沉却如古钟震骨,“眼下……我只要她活下来。”


    白泽抬头看着他,月色将他的眼眸映出一片幽冷,它喉头一涩,并蓦然意识到:这位曾视七情为桎梏的神——早已悄无声息地将所有感官倾注进了另一个人的魂魄之中。


    就算他不知那人是谁,就算他早已失去全部记忆,可只要她在他怀里,他便再不是那样的不可撼动。


    白泽收了声音,低低叹了一句:“罢了。”


    它表面遗憾的垂下头,实则心绪却在暗处激荡翻涌。


    如果那位,真的又活过来了。


    白泽心底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战栗感,仿佛三界轮回尽是一场幻梦,如今又回到了最初那处被血与火烧灼过的断崖边。


    若真是她,那结果……或许并不是没法转圜。


    比起天下人众口讨伐的万恶化身,它比骂声更早认识她——她曾在一线天至寒的黑风中蹲下身,为一个误入结界的孩童披上斗篷,亲自送其归家;她曾于天界的围杀之下,甘愿赴死,只为护苍生不坠入炼狱。


    如果小葱就是那位的话,那她身上很多的倔强和执着,就都很好解释了。


    白泽记得她们眼里都有一种极柔极亮的光——那不是憎恨的焰火,而是愿意为万灵赴死的澄明。


    星影涧因此而来。


    当年的少年,为求族人延缓封印魔族,在万神宫门前静静伏跪七日;


    最后少年被拒之门外,他便取出精神力开辟一方星影涧,护住恶念不至四溢的女孩。


    仙妖人神都在骂,只有他们知道,她不是恶,也并非魔煞。


    白泽轻轻摇头,眸中映着赢颉低首守在少女眉心的身影,微微泛出一点光。


    如今,颉与她缔有情契,共感魂念。


    那这位素来不动情、不近情、不解情的神明,便可借她之心,听见三界的愿与怨。


    便能以她之眼,看见那尘世泥泞,生灵哀苦,世间千万种不公不屈。


    而不仅仅是他以为的,只用来识破野心滔天的仙族。


    这契约,反倒成了命途馈赠。


    白泽低头轻叹——若她归来,便不只是她的修行,也不只是赢颉孤身一人面对天下之悲怨。


    届时,也许会是神与魔,三界重塑秩序的起点。


    赢颉的神力将再不空壳,不再如那无心之器只守冷律——因为他将真正知“情”,明“愿”,通“念”。


    区区噬魂咒?又算得了什么。


    若她在,他根本无须再受反噬。


    白泽轻轻合眼,鹿角微颤,在心底默念:


    愿她归来。


    愿他能渡。


    愿这一场归念引,不是劫数,而是……归途。


    ……


    酆都鬼城,冥雾压顶,万鬼匍匐。


    忽有一道金光自九重天垂落,如神剑贯破幽冥,照亮万里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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