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到了北岭,却未见南烛一丝踪迹,反倒在清涧山——在她身边。
她不在他安排好的局里,关键是,她如今还奄奄一息。
这叫他如何不动杀心?
风声骤烈,灵压如山。
南烛立刻横身而上,骨簪一转化刃,妖息倾出。
二人于林间一触即爆,惊雷未响,战势已成。
南烛虽强,然在赢颉面前不过数合便被逼退数丈,肩头被打出重伤,黑衣都被浸染成暗色。他咬牙再上,眼中怒意翻涌,却终被一掌震飞,撞树而落。
“凭你也配护她?”赢颉语气极淡,却如神霆。
他缓步上前,半蹲下身,掌心覆在小葱额前,灵识如潮般探入,将她混乱的魂息一点点归拢。
可下一息,他神情微顿。
一丝逆流之力,自她魂契之中返撞回来,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刹那波及他识海。
他眉心骤跳,眸色微暗,左手扶住膝侧,半息后才稳住灵台。
“怎会如此……”
他低声喃喃,眼中神色已变。
而南烛抓住这空隙,身影一闪,强撑着遁入林中。
“留你一命,”赢颉冷声,“是她护了你。”
林间再无回音,唯有小葱的气息尚在掌中,呼吸若有若无。
良久,赢颉轻声低叹道:“以后若有事要知道寻我,不准再与那妖来往。”
他抱起小葱,掌心灵力轻裹,将她气息尽数封护,衣袍掠地而起,破空而行。
风声绕耳而过,山林与残阵在脚下退得飞快,唯有他衣袖翻飞、神情冷峻,一路未曾回头。
未用云舟,也未踏传阵。
他以神力扭转虚空,从清涧山一跃入九重天秘境之外的幽渊之地。
……
星影涧。
四时不动,流光凝滞,星辉永悬涧上,仿佛天地初辟时便藏在时空之外。
此地天地灵息缱绻绵延,可将魂识绾住,可延痛、缓息……
赢颉落身于涧边一块青石上,将小葱轻轻放在铺好的云毯之上。
她神色苍白,眉心一线微蹙,仍未醒来。
他凝视她半晌,袖中轻翻,一道细光从指尖溢出,没入她额心契印之中。
那道印痕震了震,像被谁在深海中唤了一声,浮出层层迷雾,又沉了回去。
昏迷的少女仍未有醒来的迹象。
“你魂力不稳,识海若断,天人五感俱毁。”他的自语。
“你如今连我都不识了,还拿什么去信旁人。”
星影在他眼底铺开一层淡淡的光,他垂首替她抹去额上的冷汗,指节却一瞬顿住。
良久,他低声道:“你若再敢随意与旁人结契,我便亲手——斩了那道契,把你永远关在这里。”
涧水轻流,一点星辉落在她面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些静夜里的温软之意。
赢颉沉默了片刻,终还是拂袖侧坐,一手撑膝,一手护住她额心之印,灵息引渡,一寸寸替她护魂止裂。
忽然,有藤蔓悄然自石缝探出头来,带着一点犹疑,一点雀跃。
“欸……是她?”
“是她耶!她又来了!”几根藤欢快地摇晃起来,叶尖簌簌作响。
一根偏嫩的藤蔓最是激动,缠着一块石头蹭了两圈,差点跌进水里:“我记得她,她之前闯进来过!被他差点掐死的时候,就是我先闻见她香香的味道……”
“她是我第一个见过的外人,”另一根藤摇着卷须凑近,“她的味道,好干净……又有一点甜。”
“那时候她坐在这儿,偷偷掀你衣角来看你脸,你都没说话,我们差点笑死——”
“对对对,还有一次她在这儿睡着了,呼吸都很轻很轻,就像现在这样……”
它们围上前来,小心地不触她,只簇拥着,低声嘀咕,像是怕她吵醒后她就像雾一样散掉。
“欸?欸欸……怎么回事?她怎么一动不动的?”
“她看起来好虚,好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根藤蔓探了探小葱的脸颊,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吓得飞快缩回去:“啊!凉的!她是不是要死啦?”
“吵什么。”一根年长的藤蔓沉声打断,“别碰她,她现在魂识未稳,一丝波动就可能魂散。”
藤蔓们安静了片刻,却又忍不住低低地交头接耳:
“可她味道怪怪的……”
“嗯,我也闻出来了……她不像普通的仙修,她魂味里,好像缺了一块?”
“不是缺,是……裂了。”那根最细的藤轻轻摇着,“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又硬生生缝了回来。缝得……可疼了。”
一根藤蔓顿了顿,小声:“是不是别人打伤她了?”
藤蔓们不语,瞬间都察觉到气氛不对。
青石之上,赢颉本闭目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一根缠在涧边石柱上的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赢颉道:“你以前不是很烦她吗?”
赢颉没有回应。
藤蔓们忽然都安静了。
他仍是坐在青石之上,未动半分。他左手仍覆在小葱眉心,将自己神识一寸寸与她残乱的魂息相引相融,为她护魂。
他听到了藤蔓们的这些话,却不愿回应。
那些藤蔓,皆是他神识滋养衍化的灵意残念,是他不愿言说、不愿动情的诸念,堆积而生,藏于此地。
它们因而能把赢颉内心深处的向往给直接剖白出来。
一根青藤蹭了蹭他的衣角,声音细小却真诚:“你现在……变得……很在意她,对吧。”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神情如常。
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风落入涧底,不惊不起,却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
那一声应,不高,不缓,却叫四周藤蔓俱是一静。
藤叶微颤,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答复。
“你以前从不肯说的。”一根年岁稍长的藤低声道,语气像是藏了许久的埋怨,“她那次误闯,你魂印震荡了一整日也不肯承认。说什么‘无碍’‘扰乱清修’,可那之后你便日日坐在涧前……连星涧都不肯离开了。”
“你早就,放不下她了,对不对?”
藤语绕着青石低低响着,像是一场幽微夜雨,滴滴答答落在他始终沉默的神情之上。
他没出声,只是指尖轻轻拂去她额角血迹,那动作不要太小心翼翼,像是在轻抚什么易碎之物。
可那些藤蔓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她动了。
少女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眉心拢起一道浅浅的褶痕。
随后,像是从极深极暗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她的唇瓣微启,呼吸骤然一窒,轻轻唤出两个字:“……苍术?”
赢颉身形一顿。
指尖仍停在她眉间,却没有再移开。
他垂首,语声轻缓,像是怕她又沉回那撕裂魂识的长梦里:“我在。”
可指下的颤抖仍在,顺着她眉心的血脉一点点传来,不属于她,而是属于他自己。
胸中绞痛如被利刃反复切割,仿佛有万钧神力在脉络里逆流冲撞,破碎、纠缠、灼烧……这不是灵台受的伤,是魂念深处传来的痛。
他知这痛来自哪里。那是她失魂之苦,正一丝一缕地反噬他。
他早该受不住了。
可他仍旧一动不动,只将她紧紧按入怀中,掌心未离。
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醒过来。
哪怕她少了一瓣魂,哪怕他如今才得知,这缺口,极有可能早在她踏入九重天前就已存在。
更古怪的是,他竟……从未察觉。
不是他迟钝,是那缺口,曾被谁刻意抹平过。
也难怪小葱仙途坎坷,灵根残缺。
也难怪她的仙泽总是经不起耗用,身体更经不起久战。
她……怎么会是魔呢?
魔于神而言就是如此,若说有什么族类能制衡神族,那就只能是魔了。
他曾在神官秘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魔族圣女,血脉之尊。其所择伴侣,魂契共缠,对方只得归心一人,永世不叛,一旦缔结,天地不解。此为‘归念引’。”
——归念引,情契之极。
妻苦夫伤,妻痛夫愈。
所思所想,皆不由己;所爱所恨,皆共悲欢。
若其一方生叛意,契者将受万念反噬,自困其识,生不能生,死亦不得。
此契本应早已失传。
因为魔族一脉……早在数万年前,便已灭绝。
可如今,她就在他怀中,魂息残缺,却未死。明明识海已乱至崩溃边缘,却有某种来自远古的微弱力量,将她的残识勾住,强撑至今。
而他,竟能听见她未言之语,痛她未诉之伤,甚至连梦中心绪、幻中心绪,都一并感知。
他一向最厌魂契——神明不应被约束,尤其是情之一束。
可他如今才发现,他们之间缔结的,并不是寻常的灵兽契、主仆印,也不是当年他设想中为了封锁她命格所下的咒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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