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葱心头一沉,不动声色地偏头觑了南烛一眼。


    那人正垂眸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懒懒散散的模样掩去了方才的薄怒,可她却从他袍角掀开的那一线缝隙里,瞥见衣摆下隐着触目的血痕,想来是逃脱时留下的伤。


    她忽而意识到,这次她的召唤……或许竟是在不经意间,救了南烛一命。


    不过小葱没说什么,只是神情莫测地低头抚了抚掌心那片还带着余温的蛇鳞,就算说了,南烛也未必会承这份情。


    “……北岭啊。”小葱轻声重复了一句,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装作漫不经心,“你倒是真会挑地方歇脚。”


    “那里大妖多,反倒安全。你们那些普通仙族的爪牙,根本奈何不了我们。”他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她的手,“若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踏足这清涧山一步。”


    他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这类事情,近来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焦裂的阵痕,“所以我才认得出这股气味——你们仙门的人,又在玩烧灵控魂的把戏。”


    小葱眼神一沉:“你是说,这种事在别处也发生过?”


    “最近几个月,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出得太多了。从三十六福地,到七十二洞天管辖的几处山岭,陆续都有妖物失控。”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早习以为常,“久了,我也熟门熟路。”


    目光落回她脸上时,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倒真有点意思。你们仙门杀妖最凶的时候,偏生把我召来,是想兴师问罪?还是替你们仙族辩护?”


    小葱摇头:“我不是来替谁辩护的。”


    “我只是想弄清楚,是谁在九重天的背后,逼得你们酿出这妖祸。”


    南烛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晦暗不明,忽而低低地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更想知道——你又是为了什么,铁了心思要做仙官的?”


    “你不是爱攀附权势的性子。”他微偏过头,红瞳在林间光影里闪着幽异的光,“却乖乖进了天阶院?这可不像你。”


    小葱心底几番思虑,淡声道:“若要查你妹妹的死因,得去司命阁。那里在第七重天,我身份不够,修为也不够,根本查不进去。所以我赌了一把,参加了试炼。能捡条命留到现在,也算运气好。”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瞧不出来啊,小葱仙子,为了自己的仙途很能豁出去啊。”


    小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忽而缓下来:“可你如今这语气,倒像是在防我。”


    “你当初说得好听,说是护道,如今却反过来质问我,南烛,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时说过什么?”


    南烛眉梢动了动,没立刻回话,只盯着她看了一息,然后冷笑一声:“为你护道?你要真记得这四个字,就该先问问你们仙族,是怎么官官相护的。”


    “仙族就是这样……嘴里说的是护道,手上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借灵筑法,还一口一个苍生正道。”


    “可笑。”


    他的眼中闪着一丝讥诮,像是被什么长久压抑的东西从喉底翻上来。


    小葱静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主仆契又不是我求的。是你自己不肯解……你妹妹的死因,我答应你查,就一定会查。”


    她声音不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会傻乎乎的成为别人的手里剑。”


    南烛道:“本来以为你早想法子解了契,没想到你还留着。还真是……念旧。”


    小葱静了片刻,道:“我想过要解,但你说会伤你……”


    “你倒是真良善。”南烛轻笑,靠着树干,红瞳微闪,“不过你若真解了,死我一个也问题不大。”


    “不过我还是气不过,你为何不在天界召唤我,哪怕你碰到危难了……”


    “你……若在天界现身实在太过招摇,所以我不会贸然把你叫过来——”


    “你不会想利用我好轻松回到九重天吧……”忽而意思到不对,小葱心头微震,抬头看他:“你早就打算……”


    “我妹妹的死……”南烛慢吞吞地开口,语调却比刚才低了许多,“与你们仙族脱不了干系。我上不去,只能赌你会上得去。谁知道你根本用不上我……”


    “至于你那条命嘛……”他笑了笑,像在自嘲,“你能活到今天,确实运气不错。”


    小葱没应声,许久后,才道:“你……”


    “我说了,我不是天真到会坐等真相的人。”南烛嗤笑,“你当初在第二重天救了我一次,我便借这主仆契顺水推舟……反正你现在也是需要我来帮你,现在不过是彼此相互利用罢了。”


    小葱道:“但现在,我得先把眼下的事理清。”


    南烛闻言凝视了她片刻,原本唇角那点懒笑渐渐敛去,目光也淡了几分,不再带着试探的嘲意。


    他听见她接着说:“我的灵器,还有那些灵戒符篆灵药,全都落在他们手中。不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件事查清。”


    小葱坚定道:“这不只是为了你,也不只是为了那些妖族,更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一个交代,才有资格回到九重天。”


    南烛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眼中讥讽却隐去几分。


    “阵脚这一段……灵纹未断。”小葱半蹙着眉,望着地上的阵痕缓步靠近,想辨识那些破碎铭纹的来路。


    南烛在她身后沉声提醒:“别靠的太近,这阵不是好东西。”


    可话音刚落,小葱脚尖尚未踏入最后一步,脚下忽地一顿。


    “……不对劲。”


    就在她停下瞬间,地面那道早该失效的阵纹竟骤然亮起一缕冷光,宛如某种感应被唤醒。


    下一瞬,虚空中传来极微的一声“咔”的细响。


    仿佛某处封印应激而裂——一道无形的震波从地面猛然升腾而起,带着残留的咒印与斑驳魂息,直直朝她额心撞来!


    “小葱!”南烛低喝。


    可已然来不及。


    小葱只觉识海一炸,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后脑,耳中轰然作响,天地天旋地转,眼前所有色彩飞快褪去,仅余一抹撕裂般的白光。


    她还未来得及催动灵力抵抗,身体便重重一晃,险些栽倒。


    南烛面色一沉,疾步闪身上前,一手扣住她肩,一手探向她后心,强行以妖力为她定住散乱的灵脉波动。


    她双膝一软,靠在他怀中,脸色惨白。


    南烛低声咬牙,眼中杀意一闪,“有人在这阵里加了感应印,对准的是……天界气息。你刚才……不过是靠近了一步,它就把你当成布阵者的内应!明摆着是个死局。”


    下一瞬,小葱只觉眉心如针刺,脑海轰然一震。


    耳畔回响起断断续续的残语、碎影——她似乎看见了破碎的光斑,一只手、一枚铜镜、一张熟悉的侧脸……


    “唔!”她脸色一白,踉跄退后一步,鲜血猛地从唇间涌出。


    南烛身影一闪,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低咒一声,右掌覆上她后心,将一股妖力硬生生封入她乱涌的灵台。


    “你的魂识快裂了。”他低声咬牙,声音里已透出些许压不住的慌意。


    “该死……你要是死在这破阵上,我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命……”他低声骂着,掌心妖力不断灌注,眼底红光愈浓。


    与此同时,远空风云遽变。


    一股无可言说的威压,猛地自西北方向碾压而来。


    云层震荡,灵息翻涌,一道极锋锐的感知以破竹之势贯入山林之间。


    南烛脸色陡变,猛地抬头。


    有人感应到了她的痛苦,循契而来。


    林风倏然静止。


    下一瞬,半空中一道黑金云影裂开,一人自风中而立,衣袍猎猎,未施一言,便已贯穿整座山岨。


    是他。


    南烛将小葱抱的更紧,小葱纤瘦的身子尽数被他的影子笼罩。


    赢颉落地的一刻,整座林地灵压骤降,山鸟遁逃,草木震颤。


    南烛冷哼:“你来得倒快。”


    赢颉未语,目光只落在小葱苍白的脸上。她唇角还有血,灵息紊乱,双目紧闭,魂识浮动如残灯将灭。


    “是谁伤了她。”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难以压抑的寒意。


    南烛咬牙:“不如你自己去问你们九重天的那些人?”话音未落,赢颉已抬掌逼来。


    他原本便是为此借未央天尊的道,让她“引荐”自己做了监察使。


    北岭之行,不过是借狩妖令之名清一旧账。


    那蛇妖在第二重天中行迹诡异、魂息成谜,又与她结下主仆契。


    不合规、不合律、不合他心。


    赢颉一向不问情理,只守秩序。可这一次,他连秩序都不愿守。


    他不容她与他之外之人有契。


    哪怕她是主,哪怕那契是因机缘而起,哪怕是她自己点头的,他眼里也容不下这枚砂砾。


    他已与她结契,灵识同缠,魂印互牵,那他只能是她天上地下的唯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