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烛赤瞳深处浮起一抹讥诮,指间却拈出一道细长银芒,无人看清他何时动的身,下一瞬,寒光已贴近洛无墨颈侧,透骨锋锐,几可割喉。
“你们再不放她!”他轻轻一笑,“我也即刻便宰了你们这位仙门才俊。”
“可以。”
姜采薇终于开口,不容置疑道。
她一步踏出,掷剑在地上,她神情冷静:“换人。”
“你放了洛无墨,我们将小葱交给你。”
骨簪一旋,贴着洛无墨颈侧微微一收,随后他手腕一松,将人甩开。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闪,落入众人中间。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穿过层层灵封的,下一瞬,小葱已被他拦腰抱起。
衣袂卷风,地上尘沙乍扬。
有人惊呼。
他赤瞳一扫,留下了两个字:“告辞。”
……
找到了一处确认安全的地方,南烛放下了小葱。
南烛脚步不停,一路穿林越涧,直至寻得一处幽岩背风之地,这才停下。
他将小葱放下,语气并不温柔:“伤哪了?”
小葱摇头,抬手拂开他撑在身侧的手:“没伤。”
南烛赤瞳沉沉地盯着她,冷笑一声:“那你方才叫得倒也急。”
“你知道若我不来,你就真被他们带回去了。”他语气一顿,眉目间寒意更甚,“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小葱未语,只缓缓偏开了头。
南烛却不打算放过这个问题,语气也不再玩笑,低声逼问:“你加入那什么天阶院到底是为了什么?明知那些人守的是谁定的规,信的是谁写的律,也看不清到底是妖乱还是人心肮脏——你还要往里跳?”
他眼中燃着隐隐怒意,像是压了许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你还要替他们卖命?重蹈的,是你自己的覆辙。”
他语声低冷,每个字都像被咬着牙吐出。说罢,他抬手,按住她肩头,逼她直视自己。
“现在出事倒是想起找我了。”南烛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以为你这难得寻我,是有了我妹妹的线索。不想居然又是这个狼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拿我这样的大妖归案。”
“我问你。”小葱不为所动,只觑了他一眼,“是谁在驱动这些狼妖的魂识?”
“你以后可是九重天的仙官……”南烛挑眉揶揄:“居然不是来质问我们妖族为什么来袭你们吗?怎么反过来了?”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有问题,是不是?”
南烛轻轻啧了一声,慢悠悠靠在一旁的树上,他半低着头,“知道啊,可我凭什么告诉你?”
小葱盯着他不语。
他忽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说了你会信?你那几个同舟的仙门弟子,只怕不知用朱砂玉笔给我妖族同胞勾了多少条性命……你呢?你要不要也杀了我去邀功?”
“我不是他们。”她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林风忽起,树叶作响。
南烛看着她,眼里终于多出一丝审视,许久后,才像是被勾起了一点兴趣似的,眯起眼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先心中有数……你要的真相,未必是你想听的。”
小葱继续追问:“你知不知道,这一带……是谁在驱动妖族魂识,袭杀天阶院弟子?”
南烛眸光微动,没有立刻回答,继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你啊。”他语气轻慢地拉长,“从前在第一重天时,温温吞吞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后来露出点爪子,倒也还是个和气的小仙子。”
他凑近半步,语声低哑,尾音含着一丝妖异的凉意:“如今倒好,张口闭口都打打杀杀了。”
“你变了,小葱。”
小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指轻轻捏紧了那枚蛇鳞。
“我同伴半数牺牲,我甚至还见到了之前在青玄洞府救下的狼妖……”
她一字一顿,语气平稳却透着极强的压抑:“你说我该如何淡定,又如何和颜悦色地待你?”
南烛闻言轻笑,笑声不大,仿佛枝头落下一滴冷露。
“可你的那些同伴。”他低声道,“来此是为了剿妖、诛妖、炼妖魂骨——他们要杀我。还给你冠上罪名,他们要押你回去复命,你又叫我该如何温顺地等你们上门,笑吟吟送条命给你?”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不是在避难,便是在避难的路上。”他讥笑。
小葱定定看着他,心口微沉,却没有立刻回话。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如刀:“我不替仙族辩驳……我问的,是谁在背后操控,逼得你们与我们都成了被摆布的棋子。”
南烛微挑眉,红瞳在夜色中轻轻一晃,像是终于对她这番态度生出几分兴趣。
南烛望着她,懒散的笑意缓缓敛去几分,低头捏了捏指节,片刻后道:“行吧,你跟我来。”
他说着转身,袍角一晃,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黑影,没入林中。
小葱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林中雾气渐重,地形起伏不平,枯枝遍地,幽涧错落。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其间,谁也没说话,只有脚下踩断枯叶的声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不知行了多久,南烛终于在一片陡坡前停下。他屈指一点,前方一枚灵光符随之散开,雾气瞬间被拨开。
露出的,是一片被粗暴摧毁过的阵法遗痕。
藤枝焦枯,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缝隙,血迹早已干涸,黑褐色的斑块沿着阵纹外围渗入泥土。
而阵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五六具狼妖尸体。
它们的身体不同程度地焦裂扭曲,四肢肌肉抽搐成畸形的姿态,眼珠暴突,死不瞑目。
小葱心头一紧,快步走近几步。
她跪下身,伸手轻轻探向最近一头妖尸的额前。
灵息微启,一触即退,像是碰到一团死灰中残存的烈火。
“魂识被生生撕裂了……”她低声呢喃,目光凝在尸身扭曲的面容上,“用的不是正统驱魂法,是趁其尚在往生之际,强行塞了操控咒印进去。魂体受不住这般反噬,才会暴毙成这副模样。”
“你这口气,倒比司命阁里不少老吏还精到。”南烛斜倚在树干上,目光扫过她专注的侧脸,语气里淬着几分凉意,“看来教你的那位,是真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给你了。”
小葱没接话,视线始终停在那些残破的尸身上,像要从僵硬的皮肉下看出些什么来。
片刻后,她笃定道:“这是诱魂阵的变形。”
“哦?”南烛眉峰微挑,来了点兴致。
“诱魂阵本是渡化已死之灵用的,唤出残识,或替人传句话,或了断些未了的因果。”小葱声音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泥土,“可有人……偏要改了这阵法,把活生生的生魂当成死魂来折腾,连带着灵骨都一并强摄。”
她望着眼前那些肢体拧成诡异弧度的尸身,忽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浸得骨头缝都凉了。
“这是禁术。”
“这些妖……不是被驯化的,是被活活逼疯的。”
林间霎时静了,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衬得这话愈发疹人。
南烛没作声,只屈指弹开一片沾着血污的落叶,从泥土里挑出块指甲盖大小的阵心碎片,随手丢了过去:“见过这东西?”
小葱伸手接住,指尖刚触到碎片上的符纹,瞳孔猛地一缩。
是仙族法印。
南烛笑了,唇角弯起的弧度好看得紧,眼底却一片冰寒,半点暖意也无。
小葱眉头拧成个结,捏着那枚铭法印残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哑声问:“所以,这种改头换面的驱魂阵……在下界不是头一遭出现了?”
南烛挑了下眉,眼神似笑非笑地锁着她:“你说呢?”
小葱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将那枚灵片小心收进袖中,抬眼看向他时,眸底已多了层探究:“那这次的妖祸,到底是怎么起的?”
“你在问我?”他懒懒地往树干上一倚,靠得更舒服些,抬手指了指她掌心那枚莹润的法印残片,“我本在北岭歇脚,好不容易寻了个清静地躲着狩妖令的风头,结果你这一声唤,硬生生把我从五百里外拽了过来。你叫我怎么说?”
“等等……”小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讶异,“北岭?”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唇间蹦出来的。下一瞬,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在心头,小葱骤然收紧了指尖——苍术那艘云舟,不正是要去北岭清妖吗?
她来时曾有人问起,为何监察使要跟着第七编队。带队的师姐说,北岭一带妖祟扰动最烈,是这次狩妖令二次集结的重点。苍术的实力她多少能猜到,他若要动手除妖,那些妖族怕是难有活路。
若是南烛当真还躲在北岭附近……
只怕此刻他根本没法站在这里说风凉话,早该被苍术“缉拿归案”送去无尽处,剥皮煅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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