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边的热气还未散尽,小葱吃得欢快,一碗甜的扫得干干净净,又端起咸口的慢慢品着,偶尔抬头望赢颉,像是在等他评价。


    赢颉吃得不多,但已然是很给面子了,他沉默间将那碗豆花吃了半碗。


    “娘,我去前头给你捎些新桂花回来,昨夜下露了,别再湿了香。”小葱起身,一边说一边把空碗往桶边一搁,脚步轻快地往巷口去了。


    刘娘子笑道:“你去吧。”


    等她人影一转入雾中,刘娘子才将手中蒲扇一收,拍了拍衣摆,转身走回摊后,慢悠悠地在赢颉对面坐下。


    “我说,”她看着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小仙君吧。”


    赢颉眉头轻蹙,未曾回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幽冷静,叫寻常人早就心虚退后,可刘娘子只是皱了皱鼻子,摆手道:“别用这眼神看我,我可不是要刨你根底。我年纪大了,见得多,什么身份、修为,在我这儿都不顶事。”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小葱这丫头,从不轻易伤心。她那回回来看我,眼圈都红着,说她不小心喜欢了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问她那人哪儿好,她说那人哪都好,像天上的星星,看一眼都觉得心里静。我那会儿还想,姑娘家第一次动心便遇上这等事,怕是要伤得深。”


    她盯着赢颉的眼睛,慢慢道:“我原以为她不会带你来,没想到你倒是先跟着来了。”


    “你以前应是长得不差,可脸上这一道……怕是遭过难吧……容易吓到旁人。”她语气缓了缓,像是试图理解,“可难再大,也不该拿别人的心当试炼。”


    赢颉抬眼看她,仍未出声辩解。


    刘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似笑非笑地摇头:“你倒沉得住气。”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承诺些什么。”她话锋一转,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只想告诉你,她不是仙族后裔,没有背后的家世来护她道心。”


    “她是从最底下熬上来的,吃过苦,挨过打,被人骗过,也被人看不起过。”


    “她捧出去的那颗心,是用命换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又道:“你若喜欢她,就别冷着脸不说话。你若不喜欢她,就别再让她误会,也别让她再为了你闷头伤心。”


    她起身理了理围裙,声音低了些:“她若将你带来我摊前吃这碗豆花,那你在她心里,大约就是个‘家里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锅边,重新添了炭火。


    赢颉静坐原地,良久未动。


    锅中豆花咕咚一声响,热气再次翻涌,他才低头看向手中未动几口的豆花——白嫩的表面微颤,酱香淡淡浮起,似人间的烟火,缠绵而黏腻。


    不远处,小葱抱着几枝带露的桂花快步走来,见他还坐着不动,便一边跑一边笑:“哎,你不会是被我娘说烦了吧。”


    赢颉抬头望她,目光里藏着一点不明的东西:“不会的。”


    她凑过来坐下,把桂花搁在桌上,歪头看他:“是不是她又拿豆花当借口说你‘气势太盛锅都不热’啦?”


    他没说出口,只低头,一口一口将碗中的豆花吃尽。


    ……


    小葱最终还是回到了天阶院。云海归途的风意仍残留在衣袂间。


    她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屋中香炉未熄,浅烟袅袅。她走到榻前坐下,低头望着腕间那枚银镯,忽觉今夜心绪乱如飞絮。


    信息太多了。


    她明明在尽力理清,可越理越乱。


    他……不喜欢春神大人么?


    明明不过一句话,却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地击了一下,乱跳得不受控制。


    他说,他宁愿站在自己身后。


    小葱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更坚定了要为其治好脸的想法。


    哪怕他当真仙姿昳貌,她也不用纠结这是否是在将其推远。


    毕竟那伤在面部,定然是定然是痛楚及羞辱都叫人无可复加吧,连他自己都弄不掉,想来也是被迫放弃吧。


    既然如此,她一定要尽她所能去试试……以还报他之前为自己做的所有。


    这道疤这么深,想来只是痛苦回忆不愿再想……怎么可能不痛呢?


    可——


    忽而思绪翻涌,小葱眸光微敛,又想起了那牙印。


    那牙印他也说不痛来着。


    没准他真就是一个对痛觉无感的人呢?


    那夜的荒唐历历在目,她清楚的记得咬得不轻。


    可他竟说“不痛”?


    更别提在云海时,她指尖一触那道微光被反噬,尚未来得及叫出声,就看到他眉头倏然一皱。


    她缓缓抬起手臂,摸了摸被烧伤的那块皮肤,轻轻咬了咬唇。


    “他怎么看起来像也能感知到痛的样子?若真是对痛毫无所察,怎会因她受伤而焦急?”


    小葱心底忽然涌出一个古怪又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我和他之间,真的有某种感应?”


    这想法一冒头,她自己都被惊得不轻,连忙甩了甩脑袋,像是想把那荒唐的臆测甩出去。


    她才活了多久……哪有这种本领。


    第81章 聆心念(三)


    天阶院钟鼓大鸣, 所有新晋弟子皆被召往灵坛,整齐列阵。


    朝光未启,露重霜寒, 内庭却早已肃静无声。


    小葱站在队列边缘, 目光涣散, 脸上满是一夜未睡的倦意。


    “你脸色不对啊。”虞瑶拿着一个馒头从她身后探头, “夜里又没睡?”


    小葱偏头看她, 咧嘴笑了下:“就躺了一会儿, 天就亮了。”


    “还笑?”虞瑶哼了一声,“别晕在队伍里,长老看见又得罚你手抄院规,不能用术法手抄一百遍哦。”


    “居然抄一百遍?”小葱懒洋洋地打趣,“那不如你帮我写五十?”


    “想得美。”虞瑶一口咬下馒头, 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你要是真晕了,我还是会施法撑着你的。”


    “呦,虞瑶你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姜采薇抱着胳膊走近, 笑盈盈地打趣,“小葱可真有福气。”


    “你少说风凉话。”虞瑶忽然转了话题,低声嘀咕一句:“明明说好的要是可以,我们三个都搬去一个院子, 结果我打算递呈文想搬去小葱那里, 你倒舍不得那近水楼台了……。”


    小葱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姜采薇耳根一下红了, 压低声音瞪她:“哪有, 是我那院子采光好、离灵池也近,适合修炼……”


    虞瑶挑眉,慢悠悠补刀:“是啊, 还有一位阵修天天在隔壁演练,念诀念的是啥你都能听个清楚。”


    姜采薇脸色通红,假咳几声:“肃静肃静,长老来了。”


    为首先是执事步入庭中,随后灵光铺地,阵纹浮起,整座演武台瞬时寂然。


    紧接着,一众长老自金台后步入,衣袍如风,气势沉冷,陆续落座。


    为首的银须长老扫视众人,开门见山:“狩妖令早已启封,诸脉皆需调遣人手,今日找你们来此,就是为了给你们下派狩妖但任务。”


    台下顿时窸窣一片。


    小葱站在列中,听得一愣:“狩妖令?这是什么?捉妖吗?帝君不是一直主张仙妖并修,和气为贵来着,我们好歹算直属天曹的学司,怎么还反着来了?”


    “你这消息真够滞后的。”姜采薇在她耳边轻声接话,眉心微蹙,“这阵子飞升阻断,各地灵脉接连震荡,妖祟乘机而出,已有数宗仙门之地遭侵。”


    她顿了顿,神情平静补上一句:“妖有善恶之分,愿守天道者自然不在此列。可那些夺脉噬灵、犯禁入凡的乱妖,不杀不足平乱。”


    小葱怔怔点头,神情却仍带着一丝迷茫。


    虞瑶却忍不住皱了眉:“可我们才入院不到半月,术法尚未精熟,如今就叫我们下界……未免也太急了些。”


    她声音虽低,却没掩住,落在台上长老耳中。


    那银须长老神情未动,只淡淡道:“你们虽新入学,却非泛泛弟子。”


    “梨花镇之役,尔等亲身入阵、破局有功,记录在卷,实绩可查,道心已证。比起往届新生,不论心性、机锋、胆识、灵资,皆远胜一筹。”


    他目光一转,不动声色道:“此次征调,不仅仅能累积你们的处事经验,也是诸位立功扬名之良机。”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玉牒自袖中飞出,浮光凝字,卷轴在空中缓缓展开。


    小葱瞧见,自己这回运气很好,和虞瑶还有姜采薇洛无墨都是同一编队,她眼底不由一亮,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这大概是她近来最好的运气了吧。


    能和熟悉的人同行,不管前路如何,好歹心里有个着落。


    众弟子随带队师姐步下阶台,依照名单站入各自队列,灵袍齐整,剑匣整肃,一时井然有序。


    小葱与虞瑶、姜采薇并肩站在第三编队的阵列中,洛无墨在稍靠前的位置,神色如常,只眉目微敛,似对这一切早有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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