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师姐以灵笔在符牒上点名标序,口中沉声道:“各编队已定,午后卯刻云舟启程,期间不得擅离。所需符器、补灵、药粉由队内汇总,大家大可自行申报。”
紧接着,银须长老又宣布道:“此次狩妖,天曹特派监察使亲临,亲自统筹。包括你们此次的编队,也皆由他一一过目亲定。此行虽远,道险妖乱,但有他为察,诸位大可安心。”
这话一出,场下又是一阵窸窣:“监察使?是不是哪位上尊?”
执事打断众人讨论:“监察使到。”
帘未撩开,先落下一只手。
那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微冷,执一卷简,裹着黑金衣袍的宽袖自舟沿垂下。
风吹起衣角,露出一截左手腕,青筋若隐若现,宛如镌刻冰玉,随后他步出。
那人身形高瘦,面容冷峻。
众人一瞬屏息。
只因他右颊有道疤痕,自颧骨横贯至下颌,在苍白肌肤之上尤为刺眼。
“他……”
“这就是监察使?”
“好骇人啊……”
有人低声,话未完就被身侧同伴轻轻拉住衣角。
小葱愣住,却恍然大悟。
不是她运气好,而是有人给她开了“后门”。
她忽而想传音问他,为何摇身一变又变成监察使了。但这在场长老哪个不是实力莫测,她这么贸然传音,只怕会被察觉。
“监察使,苍术。”几字不疾不徐,从他口中落下,将整座天阶院的浮躁尽数压了下去。
“编队已定,卯时启程。”他微顿后继续道,“妖祸难测,令行如山。望诸位莫忘本心,保重自身。”
小葱怔了怔。
分明他们之间早就认识了,她也一眼认出并笃定这就是他,可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报名号的时候,她却仍不知为何心中一颤。
台下众人静立,直到执事起声:“第三至第七编队,随带队师兄师姐回阵整编,待发!”
队列缓缓分流。
带队师姐带着小葱一行人去云渡台整备乘舟。云渡台是九重天传送所用的舟台,云光凝空,常年有浮舟泊于其上,是仙门精锐弟子往返各地的“码头”。
行至半途时,前方忽传来一阵驭灵声与铁链碰撞之响。
旋即有一股难闻的血腥味与腐臭传来,众人下意识捏住了鼻子。
几位执事弟子正押送十数名被捆缚的妖族,从另一侧灵阶逆行而上,有重伤的妖族甚至一路在地上滴下斑驳血迹。
那群妖形貌各异,部分残缺,有人形,有兽态,皆被灵锁穿骨,灵识封禁,有的甚至已无清醒意识,只靠灵符驱动被拖曳行进。
小葱怔怔望着那只跪倒在地、面上带兽纹的人形妖,一动不动,只低声问:“师姐,他们是……要押去哪里?”
带队师姐闻言回首,看了她一眼,早就见怪不怪:“无尽处。”
小葱又问:“无尽处是什么地方?”
姜采薇抢答:“处决罪恶祸患的地方,是比诛仙台还要可怖的地方。”
师姐点头:“若查明恶行,即刻处决。修为高者,取髓制丹;可炼器者,剥骨存念。其余,封魂销散。”
她顿了顿,又淡淡道:“这些早已写在律卷上,仙门行令,只问结果,不问因由。”
小葱愣了一下,轻声重复:“封魂……销散?”
师姐并未回话,只略一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律法无情嘛。”姜采薇低声道,语气不悲不喜,“不过说到底,也不是个别师兄师姐心狠,是整个制度就是这样。换了我们坐那位子,也不见得能改得了什么。”
虞瑶冷哼一声:“你也太会站在上面想问题了。”
姜采薇:“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分清谁是恶妖,谁又是真的……好妖?”
两人一言一语,小声拌着嘴。
小葱却没吭声,脚步有些飘忽,只余眼前一幕幕浮动:那道被灵链穿骨的脊背,那滴落的血,那双空洞却仍在挣扎聚焦的眼睛。
“封魂……连转世都没有了吧。”她轻轻叹息。
……
行至云渡台,众人都登上了浮舟。
舟中寂静,唯有风声穿过舟檐。
小葱坐在靠舷的位置,视线穿过舟外薄雾,落在远处那还未撤去的锁妖队上。
苍术并未与他们同舟。
他立于另一舟前端,身影孤峭,袍角随风微扬,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正在与某位执事交谈,侧脸掩在云光之下,看不清神情。
“你在想什么?”虞瑶低声问她。
小葱收回视线,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分清恶妖和善妖吗吗?”
虞瑶一愣,随即皱起眉:“反正不是我们说了算。天规要杀的,我们不杀,也有人会动手。”
“可若是天规本身错了呢?”小葱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更响些。
洛无墨倚在另一侧舟栏,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那你说说要怎么判断妖的善恶?你凭什么比整个天道更公正?”
小葱一时哑然。
这时姜采薇抬起眼:“其实天规也不一定总对啊,它不是天道本身,只是目前能凑合用的一套规矩罢了。”
虞瑶“啧”了一声,斜眼看她:“你倒是说得轻巧,这话你敢回头原封不动说给你姨母听听?”
姜采薇挑了下眉:“我姨母不听这套。”
虞瑶一笑,咬着点心边角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那你姨父呢?”
“……”姜采薇顿了一下,缓缓收起笑意,“他要是真听见了,那我大概……不在这艘舟上了。”
虞瑶哼了一声,像是得了便宜,又不肯明说,只抱臂撇过头:“也是,想必你那位姨父,听不得半句天规之外的话。”
姜采薇没有接话,只抬手掸了掸袖口,神色从容,像早已习惯这种调侃。
舟行三昼,昼夜交替如梦。
直到某一刻,舟身轻震,有弟子低声惊呼:“灵舵下沉了。”
清涧山,到了。
云舟刚一落稳,林间便传来异响。
一道血气如线破空而出,直扑结界,紧随其后的是数道妖影,踏枝掠石,如夜风奔袭。
结界被外力强行拍碎——显然他们被埋伏了。
“戒备!”带队师姐骤喝,灵剑出鞘。
话音未落,十余头狼妖从林中掠出,毛发倒竖,獠牙森然,眼中闪着猩红光,动作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姜采薇拔出七星剑,剑光如雨,银芒划破空中血气,一剑横扫,斩断扑来的狼妖。
“前排列型,不要乱!”
小葱侧身闪过一头疾扑之狼,笛尾翻转横击,将其震退半步,反手凝灵斩入颈侧,血如箭喷。
那妖落地抽搐几下,眼中仍残留着难明的神色。
不像是仇恨,倒更像……惊惧?
小葱脚步一顿,几乎要回头再看它一眼,却被虞瑶一把拉住:“走神干什么?还不退回来!”
灵台之上,一时间剑光纵横,音波激荡,法术与刀锋交错。
狼妖像是不畏死一般,哪怕身受重伤,仍拖着血肉模糊的身躯扑向台边弟子。
“它们疯了!”有弟子低呼。
“不是疯,是被强行驱动了魂识。”洛无墨判官笔一点,灵线钉入地面,一道阵纹骤起,封住东翼缺口,“动作太整齐,你看它们几乎没有自己的意识。”
“那就别留给它们发疯的机会。”虞瑶冷声回应,手中琵琶轰然一震,音刃迸裂如雨,封住左翼缺口。
“它们是如何知道我们会来此地的?”虞瑶眉梢一跳。
“更可能是早就埋伏好了。”洛无墨冷静道,“只有一种解释……我们第三编队的行踪泄露了。”
姜采薇神色沉了沉,手中剑光震开一头妖影:“内部安排突然,这调令就连我们也是昨日早晨才刚刚得知……消息怎会传得比我们脚程还快?”
“除非……”洛无墨道,“是我们这边有人提前通了风。”
“你怀疑有内鬼?”虞瑶瞪大眼。
洛无墨没有点名,只是冷声道:“你觉得呢?”
一时,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别分神。”姜采薇果断道,“稳住阵脚,先撑过去。”
小葱止虚在手,刚斩下一头扑来的狼影,还未来得及退回阵中,余光猛地掠过一抹灰影。
她心头一跳。
在混战人影与妖群之间,那一头灰黑色的狼妖与旁的不同……它奔行间略显迟疑,眼神微颤,在瞧见的那一瞬,没有第一时间靠近,而是——顿住了。
四爪踏地,竖起尾巴,似在强忍什么。
她不知哪来的胆,竟凝视它的双眼,轻声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狼妖浑身一震。
它盯着她,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痛苦,又像是……回应。
下一瞬,它身形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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