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没有这疤……”她忽然自嘲道,“站在春神大人身边,该是更赏心悦目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
赢颉没说话,小葱似是觉得自己言语失当,不敢去看他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速也快了些:“没有说你容貌不好的意思。只是我自己对这比较在意罢了……”
“我容貌不出挑,之前在参商星君那里的时候,也想要变成漂亮的仙女跟着他,但总又怕自己太爱妍丽叫人议论,叫别人觉得我是痴心妄想,反倒给人家参商星君添麻烦……”
她说得结结巴巴,像是解释,又像是慌乱地遮掩什么。
赢颉刚扬起些许的眉,又缓缓落了下去,静静望着她。
那一瞬,他不知怎的,竟像被什么从心口一寸寸地剜了下去。
她想成为漂亮的仙女,是为了不拖参商的后腿。她觉得自己的面容不出挑,是个累赘,是配不上那样的人。
可她又怕,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合自己心意的过程,会叫别人对参商有看法……
可她从没想过,她已经很好了。
她已经……足以撼动他原本无波的意志。
他此前对“好不好看”,没有概念。
万年来神明的存在,本不需凡者目光加诸。他行走天地间,身负神威,寻常仙者也压根不敢直视,更遑论评断他的容貌。
他偶现人前,常覆面而行,不为遮丑,只因天地法则如此——见神者,心魂震荡,轻则迷失,重则神识崩碎。
如此千年万年,迎着的尽是同一种神情:敬畏、惧怕、迎合、乞求。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他眉眼之形、唇角之弧是否温和动人。
他也从未在意过。
那是一种更高位者才会拥有的漠然——这世间根本没有“谁”,能与他平等地谈论好看与否。
可现在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赢颉垂下眼睫,指尖拂过衣襟上被夜风吹动的褶皱,那道幻化出的疤痕似乎在此刻也有了重量,不仅仅是一种遮掩,也成了一种……屏障。
他原以为这些皮相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余之物。神明无欲,皮囊只是用来行事的载体,太好看,反而惹事。
所以他选择了这幅疤痕之颜——让人敬而远之,避而不谈。
就连她,原用意也是如此。
她若畏他、不愿近他,反倒能叫他安宁。于他,于她,都是省事。
可现在,他却第一次生出一点微妙的犹疑——若示她的皮囊真的无疤了,她会不会……看他多一眼?又或者,会不会不止一次?
这一想法浮现的瞬间,赢颉竟莫名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闷。他眉头微蹙,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的喜欢,是对“好看之物”的喜欢。
她想配得上那样的人。
而那样的人,从来就不可能是他。
赢颉心中向来无波。可此刻,那种莫名的烦闷却像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漫起。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为何在意,只觉有一根弦被人不由分说地扯紧了,紧得近乎发痛。
为何,总是参商?
赢颉闻言,眼睫微动:“可我从来就不想站在她身边。”
小葱微怔,扭头看他。
赢颉垂眸,目光落在翻涌的云层里,没有回望她,只像顺着风慢慢说出心底最轻的一句话:“若我容貌无伤,也不会是为了叫旁人看得顺眼。”
他声音低沉:“我若真要立在谁身侧,我宁愿……是站在你身后。”
小葱像被什么猛地击了一下,睫毛轻颤,呼吸都有些乱了。
再沉默下去,她怕自己要炸开,忽地转念一想,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亮晶晶地望向他。
“你……吃过刘娘子的豆花吗?”
赢颉微愣,显然没料到她话题跳得如此之快,神情有一瞬的茫然。
小葱认真道:“就在第一重天,月河边上那个摊子,我说过的。我认她做娘,就是因为她那碗豆花。”
她语气飞快了几分,像生怕他拒绝:“豆花上头浇了桂花酱,甜是甜了点,但香得很。她还做咸口的,配的是灵菇酱油露和酥黄豆,热气腾腾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要被暖透。”
说到最后,她嗓音微顿,又添上一句:“……眼见天快亮了,我想着,你若没吃过,不如我带你去试试?”
赢颉望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小葱咽了口气,小声道:“也不光是想吃,就是……想带你去见见我娘。”
良久,赢颉才淡淡地道:“嗯,随你。”
“真的?”小葱眼睛瞬间亮了,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悦,“那我们去第一重天吧,我请你吃豆花!”
她笑起来时,像月色下一团被风拂动的灯火,又暖又跳。
“改道,去第一重天月河。”
他话音刚落,毕方鸟嘶鸣一声,羽翼一展,又再次卷起灵风。
她忍不住低声念叨:“刘娘子她见了你,不知道会不会吓一跳……可得让我先说清楚,你是我朋友,可别还没坐下她就把你当酆都的仙官赶出去。”
赢颉偏头看她一眼,神情仍淡,却像在认真听。
小葱继续叽叽咕咕说着:“她性子直,有时候嘴也快……你别和她计较就是。”
毕方鸟驮着两人向下飞去,云层如浪,朝阳未破,星辉仍挂在天际。
风从耳边掠过,小葱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声。
她偏头看他,眼里藏着一点好奇:“你该不会从没吃过人间的早点吧?”
赢颉神情平静,缓声道:“没有。”
“那你可得记住,今天是头一回。”她扬起下巴,笑得骄傲又满足,“刘娘子那碗豆花,可不输仙府御膳。”
月河还在雾里打着瞌睡,天光未破,街头巷尾安静得很,只有极远处传来几声挑担的吆喝。
毕方鸟收了灵羽,落在河畔一处青砖巷尾。落地的瞬间,小葱衣袂一摆,抢先跳了下来,转身时眉眼带着亮光。
“就这儿。”她压低了声音,像带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会儿你别乱说话,她嘴上不饶人,可是个心软的。”
赢颉站在晨光未开的街头,偶有行人远远望见,皆不敢多看一眼。
小葱却一把拉住他,像是怕他反悔,“走,我带你进去。”
街口那家豆花摊已然支起,案几上笼屉热气正盛,晨雾混着锅气氤氲,香味便也借着风一路飘来。
摊前的刘娘子正熟练地翻着锅,一边往碗里盛豆花一边打着呵欠。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一瞧,眼睛一亮:“哎哟,是我们小葱儿——”
话音未落,视线便落到她身后那人身上,一瞬停滞。
她上下打量了赢颉一眼,那伤痕、那气势,哪怕不识天界规制的人,也本能觉出他身份不凡。
但刘娘子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半真半假:“这位……好闺女,你这是给我摊子请门仙来了?”
小葱一噎,赶紧道:“这是我朋友,叫……苍术。没吓到你吧?”
“哼。”刘娘子嘴角一翘,像是要笑,“你敢带来给我看,我能怕他?”
她话锋一转,语气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说起来,小葱儿你现在可是仙家人物了……我听说你过了萤火试炼,还入了天阶院,是不是啊?这回再喊我一声‘娘’,怕是得折煞我咯。”
小葱撇嘴:“那哪有娘你这九重天第一豆花来的厉害啊。”
“嘴甜也不多给你加黄豆。”刘娘子笑骂一句,转身麻利地盛碗,“我说你啊,只记得不久前还哭着说人欺负你,如今就带大人物下来喝豆花来了,好闺女也算是出息了。”
赢颉站在一旁,始终不语。那张刻着伤痕的脸,在晨雾与锅气间显得尤为寂静冷峻。
可刘娘子并未对那道疤多看一眼,也未显出惊异或同情。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又给那碗咸豆花多添了几颗酥黄豆。
“坐下吧。”她推了凳子出来,“你朋友气势再大,也拒绝不了我的豆花吧?”
小葱低声对赢颉道:“她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赢颉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碗,坐下时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这巷子里的人间清晨。
“尝尝吧。”小葱一边低头吃豆花,一边说,“你若是吃了这口,以后她就会记住你了。”
赢颉低头看向碗中,那团白嫩微颤的豆花浮在金黄酱汁里,热气腾腾。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的确入口即化。
他忽然记起小葱曾说:“我认她做娘,是因为那天她问我一句:‘好孩子,要不要吃豆花?’”
原来就是这种滋味。
他沉默着吃了几口,忽听刘娘子笑道:“哎,小葱儿,以后成了仙官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人。你娘我,可还指望着你回来帮我看摊呢。”
小葱吃着豆花,嘴里含糯糯的热气:“哪能啊,你豆花我可是还没学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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