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熟料,就在此时。


    槐树深处的藤条,忽然剧烈颤抖!


    一股血色气息瞬间蔓延,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变得紊乱,如同某种沉眠的存在,骤然苏醒。


    夜风卷过,树影摇曳,枝桠间的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猛地蜿蜒游走,缓缓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小葱心头微震,猛地回首。


    藤条的尽头,是止嫣的身体在与之共颤!


    原本昏迷不醒的少女,眉心浮现出一道幽深的暗纹,血色的藤条顺着她的四肢攀附而上,如同在吞噬她残存的气息。


    她的神魂,在挣扎……


    小葱神色微变,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猛然想要起身:“止嫣!”


    可就在她出声的刹那,止嫣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迷茫,却透着诡异的猩红光芒,宛如被执念彻底占据的傀儡,空洞而深邃。


    她看着夜色中的槐树,神情恍惚,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


    “……阿槐?”


    她低喃着,像是在梦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眼神仍旧迷蒙,目光穿透夜色,看向那棵苍老而繁盛的槐树,映着血色藤条翻腾的光影,恍若沉溺在一场旧梦之中。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带着讽刺:“……‘止嫣’?”


    她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渐渐冷了下来,眼底的猩红愈发浓烈,像是一点幽火,在黑暗中烧得无声无息,却无法熄灭。


    “止嫣、止嫣……止于‘女焉’。我讨厌这个名字。”


    她嗓音发颤,似是低喃,似是嘲弄,语气轻缓却透着一丝凄冷的愤怒:“从一开始,我的名字便已注定了我的一生。”


    “止于女子之身,止于命定之途,止于这方天地之间,生而不得自由,死而不得解脱。”


    她的话语里带着某种深刻的恨意,仿佛每一个字都被浸透了血,猩红的气息自她周身翻腾而起,藤条随之剧烈抽动,如游蛇盘踞,如鬼魅纠缠,透着浓烈的怨念。


    她抬眼,目光骤然凌厉,死死盯着小葱,像是一道锋利的刃,直直刺向她的心口。


    “你不是她。”她低声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她忽然抬手,五指微张,藤条瞬间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出,带着锐利的破空之声,朝着小葱直袭而去!


    “你根本不是她!”


    参商眸光一沉,晦昼骤然浮现,星辉在瞬间蔓延,化作流光屏障,拦下了最锋锐的攻势!


    与此同时,赢颉拨动琴弦,无妄的琴音激荡,一道道灵音扩散开来,试图稳住止嫣暴走的气息。


    可刚刚他损耗过大,止嫣的执念深重,藤条几乎瞬间裂开了琴音的压制,血色翻腾,如狂潮般席卷!


    “让开!”她低吼,藤条猛地炸裂,一瞬间竟破开了晦昼的镇压,强行冲击向前!


    止嫣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赢颉的瞳孔微缩,常年波澜不惊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惊愕——葱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何那妖槐在吸食她的血之后,怨力竟暴涨至如此骇人的地步?


    小葱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她摁住参商的手,声音冷静而坚定:“不要伤她。”


    参商眉头微蹙,目光冷冽:“你还在固执什么?她已经失控了!难道你还妄想以你这副样子去渡化她?”


    “我从未想过要强行渡化她。如果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我自会退却。”小葱看向参商,神色沉静,“让我来。”


    夜风仍在呼啸,仿佛苍生同悲。


    “想要结束这一切,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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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世界破破烂烂,小葱缝缝补补……


    第63章 何成仙(三)


    止嫣足下青砖寸寸龟裂, 无数藤条裹着猩红雾气凌空游弋。那些百年老藤竟似千万条蓄势待发的赤蛇,翕张间将月光搅成碎片。


    小葱趁着这个槐树周围没有护持的空档,赶忙翻转手腕从灵戒中抽出了一张符篆。


    素色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少女两指并拢夹住鎏金符纸, 随着她指尖轻拂, 刹那间一道锋锐的灵力猛然射向槐树根部。


    大地轻颤, 光芒乍现, 盘根错节的树根猛地开裂, 露出了被掩埋在树根底下的——森森白骨!


    男童们的白骨自地渊浮出,每一截骨殖都被树根雕出细密孔洞,像是某种诡异的共生。


    止嫣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在干什么?!”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猩红的灵气剧烈颤动, 在那一瞬间, 被小葱硬生生撕开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假饰。


    小葱站在她面前,眸光沉静,字字诛心, 剖开血淋淋的真相:“止嫣,你以为你改变了一切吗?”


    小葱的意识沉入灵台,熟悉的幽深虚空中,微光浮动, 一道模糊的身影隐匿在黑暗里。


    那个熟悉的身影半倚在虚空之中, 眉眼间透着难掩的疲惫, 原本明艳张扬的神色此刻被一抹淡淡的倦意遮掩。


    她似乎察觉到了小葱的到来, 微微睁眼,目光懒散,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又想使唤我?你还真是不客气。”


    她慢悠悠地撑起身子, 像是在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浑身染血、灵力濒临枯竭的人,嘴角微微一勾,轻哼了一声:“刚才才让我替你服药,这才过了多久,又想得寸进尺?”


    小葱的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沉静地看着她:“你能帮我。”


    南栖微微挑眉,似乎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逗笑了。她懒懒地抬手,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倒是笃定。”


    她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我若不帮呢?”


    小葱毫不犹豫地答道:“你会帮的。”


    她知道南栖虽性情桀骜,不喜被人利用,可这样一个人却愿委身做一个器灵,甚至要她代为寻找躯壳,那么她必有难言之隐。


    南栖盯着她看了须臾,终究是轻嗤了一声,眉眼间掠过无奈,随即挥手,指尖浮现出一道幽蓝色的灵光,缓缓地向小葱流淌而去。


    “罢了。”她嗤笑道,语气里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讥讽。


    幽蓝色的妖光如潮水般蔓延,与小葱残存的灵力交融。


    小葱睁开眼,掌心翻涌起微光,幻术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将止嫣整个笼罩。


    止嫣的身体僵住,猩红的灵息在她四周剧烈翻腾,她的瞳孔在这一刻却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小葱掌心翻涌的灵光。


    那光晕扩散,瞬息之间,天地的色彩仿佛被剥离,虚幻的景象浮现于夜幕之下,如一面照彻真相的镜子,将她最不愿面对的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槐树周围,净童盘膝而坐,稚嫩的脸庞苍白无色,他们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口中诵经,声音整齐而空洞,早已成为没有魂魄的躯壳。


    他们被剥夺了姓名,被抹去过往,当小葱走近时,他们甚至无法回忆自己的母亲是谁,无法说出自己来自何处。


    止嫣不敢再看,想偏头躲开却发现避无可避……理智告诉她这只是幻象,可她却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却在下一刻撞入另一片光影之中——深夜的集市,黑布遮掩的棚下,一群低垂着头的女子被紧紧捆绑,她们衣衫破碎,眼神呆滞,身旁的男人们正肆无忌惮地谈论她们的价格。


    “这女人生过三个女孩,不中用了,便宜些。”


    “这才刚及笄,听说家里逼她吞了<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药,只为快些生个男娃。”


    她们被当作牲畜一般贩卖,生育的价值成为她们唯一的标签,甚至有人被迫吞下催孕药物,只为了家族的香火不灭。


    她们被随意定价砍价的样子和曾经的她毫无差别。


    止嫣瞳孔微颤,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而在她的身后,庙门前,几个跪伏的妇人几乎嵌入泥土之中,微微佝偻着身子,神色麻木地向着神坛叩首。


    有人低声呢喃:“求神明庇佑……求圣女保佑我的孩子平安回来……”


    可她们的背影佝偻而渺小,眼中的希望早已枯竭,纵然她们日日焚香,日日祈愿,那庙宇的大门依旧紧闭,送入其中的孩子从未归来,而她们也已然衰老,垂垂老矣。


    止嫣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痛得无法呼吸。


    可小葱却仍未停下,掌中的灵光微微一颤,最后一幕画面缓缓浮现……


    幽深的水塘漆黑如墨,波光粼粼。夜风吹过,水面轻轻晃动,露出了一双直勾勾盯着苍穹的眼睛。


    止嫣怔住了。


    那是一具沉塘的女子,浑身僵硬,四肢已然失去生机,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未曾闭合,死死地望着这个世界,望着将她推入水中的人,望着这个至死都未曾怜悯她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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