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色苍白,皮肤被水泡得浮肿,乌**浮在水面上,缠绕着水草,像是死前最后的挣扎。


    止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颤抖着后退,疯狂地摇着头,似乎想要挣脱这场梦魇。


    小葱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以为你复仇了,你为阿槐讨回了公道。”


    “可你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延续着他们最初的罪恶。”


    “你让男童进庙,可女人仍旧是生育的工具。”


    “她们依旧被买卖,被折辱,被责骂。”


    “她们生不出男童,就被羞辱、被厌弃,被逐出家门,甚至处境艰难最后吊死在房梁上。”


    “你以为你让男人尝到了她们的痛苦,可女人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她们依旧是牺牲品,依旧生活在深渊之中。”


    “你所做的一切,与阿槐的愿望背道而驰。”


    止嫣猛地后退一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摇着头,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微微攥紧,似乎在拼命克制什么。


    小葱继续道:“你以为她们得到了庇护?不,她们仍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就是你的救赎?”


    霎时间,她浑身血液好似倒流。


    她死死地瞪着小葱,眼中翻涌的猩红气息剧烈震颤,藤条在她的指尖疯狂地抽搐,却失去了方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想要怒吼,想要否认,可一切真相摆在眼前,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呼啸,天地沉默,只有小葱的声音仍在回响,如同微光,穿透黑暗。


    “止嫣,阿槐从未想让你这样。”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拂动,一抹淡淡的微光在空气中浮现,宛若坠落的星尘,轻柔地落入止嫣的眉心。


    刹那间,止嫣浑身一僵,眼中的红光渐退。


    ——她看见了过去。


    她看见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风槐从笼车上赎下她,递给她一块温热的糖糕,淡淡地道:“吃吧,不会再饿了。”


    她看见了她跟在风槐身后,走遍州县,施粥、布药、济贫、除害,她的双手沾满泥泞,却换来孩子们明亮的笑颜。


    她看见了他们到了一处偏僻的村落,村人们捧着简陋的供品,跪在地上求风槐降福,而风槐只是轻声道:“你们的命运,不该依赖神明。”


    她看见了风槐站在夕阳下,微风吹动她的衣袍,她轻轻抬起手,为受伤的流民疗伤,目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活着,便是最好的恩赐。”


    她甚至听见了风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止嫣,其实世间没那么多神明,若神明真能庇佑苍生,那世间何来这么多苦难?”


    风槐立在槐树下,目光深邃而温和,任由风吹动她的衣襟。


    “神明不是慈悲的。”她轻声道,“也不会回应所有人的愿望。”


    “但凡世间也没那么糟。”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止嫣身上,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有你们。”


    止嫣的心猛然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的世界曾经有光的。


    她曾经也相信过光的。


    可她却亲手将一切毁灭在复仇的业火之中。


    画面一点点浮现,又一点点破碎,所有的一切仿佛尘埃落定,沉入风中。


    止嫣怔怔地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光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与挣扎。


    小葱缓缓上前一步,声音极轻:“你曾经,是跟着她行善的。”


    “你曾经,也相信善念……”


    她的声音如风,轻柔而坚定,拂过止嫣动荡不安的心魂。


    止嫣浑身一颤,目光猩红的光晕彻底崩裂,她缓缓抬起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将什么撕扯出来。


    她的声音低哑,微微颤抖:“阿槐……”


    “我错了……”


    她的手无力的垂下,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昔日风槐庇佑苍生的躯体,如今却成了执念的祭坛,供奉着无数怨念与罪孽。


    止嫣的身体微微发颤,眼底的痛苦化作一种决绝,她缓缓抬起手,掌心灵力翻涌,炽烈的火焰在她的指尖跳跃,宛若涅槃前的焚燃。


    她深深地看着那棵槐树,声音低沉而哑:“阿槐……对不起。”


    她手掌猛地一扬!


    “轰!”


    炽烈的火焰骤然腾空,猩红的火舌如怒龙翻卷,顷刻间吞噬了整棵槐树!


    烈焰呼啸,光芒映红了整个夜空,燃烧的气息翻涌而起,空气中传来沉闷的崩裂声,像是某种执念在哀嚎,又像是宿命在毁灭。


    小葱站在一旁,衣袂翻飞,映着熊熊烈焰,静静地看着止嫣的背影。


    止嫣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抚过地面的尘土,眼泪无声落下,滴入燃烧的灰烬之中。


    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她轻轻地呢喃:“……风槐。”


    “我终于……不负你了。”


    夜色之下,烈焰冲天,执念焚尽,旧梦成灰。


    参商耳廓微动,察觉到不远处的喧哗。


    嘈杂的脚步声踏破夜的沉静,携着人群的骚动与不安,正朝着神坛汹涌而来。


    他微微蹙眉,轻叹一息,深知自己若留在这儿被发现会招来麻烦,于是他拂袖。


    星辉骤然收敛,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赢颉目光微敛,不发一语,白光一闪,他的神魂隐入小葱腕间的银镯,彻底敛去气息。


    烈焰翻腾,火光映红夜空,槐树的残骸在焰色中崩裂,焦炭噼啪作响,残余的枝桠在火中颤抖,似是垂死的哀鸣。


    小葱最先看到的是她的同伴们。


    姜采薇搀扶着洛无墨,两人身上满是狼狈,脚步踉跄,却仍强撑着往前。


    看到小葱讶异的神色,姜采薇同她解释:“后来这群镇民难得良知发现,调回头来救我们,也终于愿意承认那群男童不再是他们的孩子,于是一起放火烧了那群净童……咱们好交代了……”


    闻商身上虽也挂彩,快步走向小葱,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神色骤然一沉,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关切:“你受伤了。”


    小葱轻轻摇头,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将血迹掩于衣襟之下,声音淡然:“无事。”


    然后小葱示意闻商去搀扶不远处昏迷的虞瑶。


    闻商微微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眸光微敛,最终沉默地迈步向前抱起虞瑶。


    可下一刻,镇民们的目光不再落在燃烧的槐树上,而是骤然聚焦在那道孤独跪伏的身影上——止嫣。


    有人呼吸一滞,忽然愤怒地攥紧拳头,眼底燃起疯狂的怒火:“都是她害的!”


    “是她在操纵这一切,是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她是妖孽!如果不是她,我们早该兴旺了!”


    仇恨如燎原之火,一点便燃,瞬间席卷整个镇民的心头。


    他们握紧手中的火把、锄头、柴刀,目光狂热地盯着止嫣,仿佛她才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根源。


    “杀了她!”


    “她该死!”


    镇民们疯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承载他们一切罪孽与懊悔的牺牲品。


    愤怒的人群一步步逼近,他们举起手中的利刃,恨不得对白衣女子除之而后快。


    就在这时,一阵不算强劲的灵息猛然席卷开来,轰然震开压迫过来的气息,小葱的身影挡在止嫣身前,此时的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试图拦住人们:“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震入人心。


    镇民们的动作猛地一滞,目光茫然地看着她。


    小葱缓缓抬眸,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冷冽:“你们,在做什么?难道到这一步了,你们还看不到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是你们的先祖,更是你们的每一个,更是你们每一个对女子的扣上的枷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似一柄锋利的刃,直直剖开这群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荒唐。


    “你们口口声声说她该死。”小葱眸光沉静,冷冷扫过眼前这群人,“可当年哭着跪在槐树下,献上自己的子嗣、妻女,祈求庇佑的人,是谁?”


    “是谁,心甘情愿将儿子送入庙宇,只为换取富贵?”


    “是谁,将女子当作牲畜,若生不出男童便被羞辱、殴打、沉塘?”


    “你们要杀她?”小葱冷笑了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他们颤抖的脸,“你们有什么资格?”


    “你们何时为那些死去的女子、那些消失的男童,流过一滴眼泪?”


    “你们何时在将她们献祭的时候,想过她们的痛苦?”


    “你们现在痛苦了、绝望了、恐惧了,所以你们要找一个人来承担你们的一切罪孽?!”


    “你们还要继续苟且地活着,装作自己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如刀,一字一句,剖开他们掩饰已久的麻木与自私,狠狠地逼他们去面对,去承认,去直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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