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风槐的心愿远远没有完成。
梨花坞仍旧男尊女卑。
这片土地仍旧腐朽,仍旧病态。
女子的命,仍不能算作命。
不是在意男孩吗?不是视他们如珍宝,胜过女子千百倍?
可她偏要让这群男孩,成为曾经的“她们”。
她站在神坛之上,望着跪伏的人群,神色漠然,语调平静:“圣女怜悯世人,愿庇佑梨花镇繁荣昌盛,风调雨顺。”
“但仙恩浩荡,亦需凡人供奉。”
她的声音如清冽的溪水缓缓流淌,透着无可抗拒的威严:“自今日起,每年进献十名男童,供奉圣女。”
“他们将成为‘净童’,奉神诵经,守护庙宇,终生不得离开。”
村人们脸色骤变,他们未曾想过“圣女”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们可以供奉女子,她们生来就该奉献。
可儿子是家族的根,是家业的延续,是他们的血脉希望!
他们不敢违逆风槐,却又不舍得将自己的儿子送进神庙,于是纷纷跪地哀求:“圣女大人!求风槐大人开恩!我们愿再献牲畜、银钱、供品……”
止嫣冷冷地看着他们。
“牲畜?供品?”她轻笑了一声,“当年,你们用女子的命换取安稳,为何如今却如此舍不得?”
“这样,圣女才能真正保佑你们。”
村人们恐惧不已,可他们不敢忤逆。
他们见识过止嫣的手段,见识过她如何以福脉相胁,见识过她如何冷漠地逼迫他们磕头求神。
他们不敢再反抗,只能照做。
他们选出十个孩子,送入庙中,跪在槐树下,成为风槐的侍奉者。
随着风槐神庙的香火日盛,梨花坞的信仰逐渐稳固。
梨花镇的香火愈加鼎盛,人们信仰风槐,供奉风槐,惧怕风槐。
止嫣站在槐树下,眸光幽深,望着巍峨的庙宇,望着那些被送入神庙的男童,望着那些虔诚叩拜、却依旧带着贪欲的人们。
风槐的枝叶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风槐不再被遗忘,信仰根深蒂固,无人胆敢再质疑风槐的庇佑。
她低头看向槐树,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唇角微微扬起。
“他们只能跪着,只能敬着,只能供奉你。”她语气温柔,像是在述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阿槐,你看到了吗?”
“你终于成了真正的神。”
第62章 何成仙(二)
所有的苦痛被压入灵台, 赢颉难捱到神魂震颤。
血色的藤条在夜色之下疯长,小葱的身躯被穿透,藤蔓如毒蛇般攀附而上, 将她一寸寸缠绕, 最终封入血茧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血茧开始一点点地松开。
小葱的梦境结束了。
它们一层一层地剥落, 从紧缚的茧, 到缠绕的枝桠, 最终,那根贯穿小葱胸口的藤条缓缓抽离,鲜血顺着伤口淌下,在潮湿中渗透衣襟。
赢颉也随之缓缓睁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
他的心力已然耗尽, 共感仍未断开, 她方才所经历的一切情绪余韵仍在他的意识深处翻涌不休。
那场梦境,那段执念,那无声的哭嚎, 那在烈火与信仰之间被吞噬的灵魂……
他感受到了。
她的悲怆,她的愤怒,她的无力。
他全部知晓。
小葱的身躯缓缓下坠,意识仍未完全恢复, 神情恍惚, 气息微弱。
可她尚未触及地面, 一道身影已破空而来。
参商抢在赢颉之前, 将她稳稳接住。
而赢颉因此刻过于虚弱,只能结印调息。
天地静默,琴音未散。
“你还能撑得住吗?”参商的声音低沉, 语气难得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葱动了动唇,似乎想说“还行”,可最终,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参商没有多言,掌心覆上她胸口的伤口,指尖流光微动,灵力缓缓涌入她的血脉,替她修复裂开的创口。
赢颉则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未曾言语,也未曾移开目光。
少女身形孱弱,气息微微紊乱,血迹染红衣襟,胸口的伤口尚未愈合,血珠顺着指尖滑落,在夜色中凝出斑驳痕迹。
而端雅清绝的男仙稳稳抱住了她,动作熟稔得不要太稀松平常……
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背,灵力循着脉络渡入她的身体,替她稳固被撕裂的神魂,而小葱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并未抗拒,甚至在呼吸间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依赖。
夜风拂过,二人的身影在月色下交错相融,再自然不过。
在这一刻,赢颉亦知晓,少女从梦境归来的那一瞬间,看到参商,心中浮现的惊诧与欣喜。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看在眼中,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
如若这里再有旁观者,或许会以为他这笑是在自嘲。
虽然他与她共感,可在这一刻,他应感到高兴吗?
按理来说,他应当如此。
她醒来了,并神魂无恙,没有波及到自己,这便是他亲手护持的意义,他明明如愿以偿了。
可为何,他竟觉察不到任何庆幸?
风吹过,吹的他空空的胸腔竟生出了几分痒意。
“还好出来了。”参商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
有些人试图渡化这种大怨灵,最终却反被执念吞噬,沉沦其中,魂魄纠缠,意识扭曲,直至彻底化作梦境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归。
方才,她太一意孤行。
那种被执念拖拽、无路可退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存在,并非需要他人为其做那样的牺牲。
“小葱,你已经尽力了。”参商语气微沉,盯着她的眼睛,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必须离开。”
小葱一怔,猛地抬眸。
“我不会走。”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有股不容撼动的坚定。
“你的伤还没好。”参商皱眉,语气压得更低,“你刚从梦境里出来,魂魄未稳,强撑着留下,只会拖累我——”
“可是梨花镇怎么办?你会如何解决,你可知梨花镇为何会酿出如此惨剧?难不成当真要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落在夜色中,像是一颗落入湖面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小葱打断了他的话,看向不远处昏迷的少女,“我不能就这么走。”
参商微微敛眸,目光沉沉逼视着少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冷意,也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满。
“从前的你……性子很和软。”他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小葱以往虽也倔强,可她向来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让,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逞强。
可现在的她,顽固得可怕。
她竟毫不犹豫地与他对峙,哪怕赌的是命。
“你不该再插手这些事。”话语一落,他忽然抬手,星辉汇聚,灵息如潮水般流转,掌心瞬间结起一枚镇魂符。
他不打算伤她,可她必须离开。
小葱的魂魄本就未稳,梦境带来的影响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强撑着留下,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她若不肯走,那便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决定。
镇魂符破空而出,星轨闪烁,灵力如水波般荡漾,直袭小葱眉心。
然而,就在术法即将落下的瞬间,琴音骤然响起!
清越悠远的旋律自虚空中震荡开来,无妄琴弦微微颤动,琴音如同利刃,一瞬间撕裂空气,横亘在二人之间!
灵息交错,星辉与琴音碰撞,空气中骤然卷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参商瞳孔微缩,猛地偏头看去。
赢颉依旧站在原地,五指轻覆在琴弦之上,衣袂微扬,神色淡漠。
他并未动怒,甚至未曾多言,只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姿态,看着参商。
可那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慑。
“……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隐隐透着些许疲倦,仿佛连与参商争执的兴趣都没有。
参商目光微沉,冷冷盯着他:“你拦我?”
赢颉未曾回应,指尖缓缓拨动琴弦,灵音如流水般回旋,透着一丝隐晦的警告。
他虽未明言,可他拦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参商眸色一冷,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讽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赢颉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她有自己的选择。”
言下之意——这并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参商眉峰微蹙,眼底浮现一丝隐怒,可终究没有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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