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箔铺就的薄册摊开,洋洋洒洒写满了她的“过错”。


    “风槐,仙位在身,未能善导凡人信仰,致使人心动摇,违逆天理。”


    “风槐,行事不谨,使司命阁在凡间的信仰蒙尘,受人诽谤,破坏仙凡秩序。”


    “风槐,未能妥善处理因果,导致凡人怨天怨地,诋毁仙家,致使司命阁信仰削减。”


    他们言之凿凿,就仿佛风槐的罪责早已罄竹难书。


    他们并不在意她是否曾真心庇佑苍生,也不在意她曾经的功绩。


    他们只在意,这场因果是否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是否已经引发了“凡人对天道的不满”。


    她的“错”,便是她未能守住这群凡人的信仰,未能让他们始终敬畏上天。


    止嫣愤怒地看着那群仙官,忍不住踏前一步:“风槐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没做?”仙官冷冷打断她,“却动摇了凡人的信仰?”


    “可这不是她的错!”止嫣忍不住喊道,“是他们!是他们自己贪婪!是他们自己愚昧!他们好逸恶劳只会坐享其成!”


    “可天道不问因果,只问秩序。”


    仙官冷淡地开口,目光落在风槐身上:“风槐,你本为仙官,仙凡之间,自有天道轮转。可如今,因你行差踏错,致使司命阁在凡间失去信仰,甚至蒙受诽谤。”


    “这便是你的失职。”


    风槐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解。


    止嫣看着她,心中泛起不安:“风槐,快说你不认啊!”


    风槐终于抬眸,看向她。


    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止嫣看不懂的怜惜。


    “止嫣,仙人不需要上天赐福。”风槐轻声道,“可凡人需要。”


    “他们需要神,需要信仰,需要一个可以庇佑他们的人。”


    “他们需要恩赐,需要福泽,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天道仍旧眷顾着他们的存在。”


    “如果我不能成为他们的‘神’……那司命阁,便会另寻一个。”


    风槐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册,轻轻地笑了笑,目光沉静得仿佛一潭古井,无波无澜。


    “我知罪。”


    止嫣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风槐!”


    风槐转过身,望向那群还在神坛前祷告的凡人,望着他们贪婪又怨恨的脸,轻声道:“那便如他们所愿。”


    那一刻,止嫣终于明白,风槐做了什么决定。


    翌日。


    风槐沉默地走进人群,站在神坛之前,俯视着那些跪拜哭求的村人,缓缓开口:“我会庇佑你们。”


    她的声音平缓,甚至温柔,仿佛她真的原谅了他们的愚昧,原谅了他们的贪婪,原谅了他们的遗忘。


    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有人颤抖着问:“风槐仙官……当真吗?”


    风槐垂眸,声音平静:“你们既然不愿承担自己的命运,那便由我来庇佑。”


    她轻轻一挥袖,灵力汇聚,贯穿梨花坞,大地微微震颤,一股沉闷的回响从地下传来,如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


    少顷,人群中,有矿工踉跄着奔来,兴奋地大喊:“仙官大人!矿井里又出现了铁矿!”


    惊喜与狂喜在顷刻间点燃了整个村子,人们跪地叩拜,激动得泣不成声。


    他们奉风槐为“圣女”为她塑像,为她设庙宇,每日焚香叩拜,感恩她的恩赐。


    止嫣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头。自此以后,风槐不再是天上的仙官。


    她成了他们信仰的神明,成了他们所供奉的“圣女”。


    她想拉住风槐,想告诉她不要这样。


    可风槐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止嫣不寒而栗。


    矿脉再度出现,梨花镇又繁荣了。


    可渐渐地,止嫣发现,他们的索求永无止境。


    他们不满足于已有的财富,他们想要更多的铁矿,更多的金钱,更多的交易。


    他们开始大肆开采矿脉,扩张商道,连镇外的流民也被收买为奴隶,送入矿井,日夜挖掘。


    可随着矿脉的发展,劳力的需求越来越多。


    于是,他们开始贩卖人口。


    他们将异地的女孩买来,送入镇子,作为妻子,作为奴仆,作为生育者。


    他们开始将人当成牲畜,甚至比牲畜更不值钱。


    止嫣终于忍无可忍,她冲进神坛,看着那些叩拜的村人,怒声道:“够了!你们要多少才肯满足?”


    可村人们却理直气壮:“圣女曾承诺庇佑我们。”


    “我们不过是想要更好的生活。”


    “她为何要阻止我们?”


    她猛地回头,看向风槐。


    她希望风槐能拒绝,希望她能愤怒,希望她能抛下这些不知感恩的人。


    可风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一片平静。


    她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她只是接受了。


    她甚至开始收养那些被贩卖、被厌弃的女孩,她庇护她们,让她们得以活下去,让她们免于被当作商品交换。


    止嫣终于崩溃:“风槐!你究竟要做到什么时候?”


    风槐看着她,轻声道:“……只要她们还活着。”


    可村人们不高兴了。


    他们开始愤怒,开始指责她:“我自己的姑娘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想卖就卖!”


    “她不该干涉我们的选择!”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憎恶,看着他们将香火焚上神坛,向上天控诉:“上天啊,圣女已背离了您的旨意!她阻止了我们的繁荣!她违逆了天道!”


    他们再次祭祀,祷告,向上天哭诉自己的不公。


    他们燃香,焚纸,以血为引,求神明降下真正的旨意。


    可他们的神明,早已死去。


    止嫣疯狂地推开人群,冲向风槐。


    “风槐,走!”


    她想拉住她,她想带她走,她想让她不要再庇佑这些不值得庇佑的人!


    可风槐的脚步已经停在了城镇的中央。


    她的仙力在一次次赐予中逐渐枯竭,她的灵魂在一次次庇佑下渐渐衰微。


    她倾尽一切,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富足,却没能换来真正的善意。


    她的身形渐渐透明,她的灵力已然干涸,她的灵魂开始破碎。


    最终,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够了。”


    临死前,风槐轻轻抬手,指尖落在止嫣的眉心,微弱的灵息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渡入她的血脉。


    止嫣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轻柔得像风槐的目光,像她低声唤她的名字时,带着的那丝缱绻与不舍。


    她的声音极轻,像风穿过荒野,温柔的叮嘱:“照顾好她们。”


    止嫣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可风槐已经化作光尘,融入这片她曾庇佑的土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问,风槐可曾后悔?可曾怨过这世道不公?


    可她知道,风槐不会回答了。


    她的神魂散尽,只留下一株枯槐,伫立在梨花镇中央。


    止嫣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直到血滴落在枯黄的土地上。


    风槐死了,可止嫣的执念却在此时诞生。


    她微微阖眼,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的灵息,胸口的灼痛久久未散。


    她不想让风槐就这样被遗忘。


    她不想让她的牺牲沦为笑话。


    她不想让这些人,在她死后,依旧肆意妄为,依旧践踏她曾守护的一切。


    她的手缓缓抬起,掌心落在槐树的树干上,低声道:“风槐,我会让他们记住你。”


    既然温柔换不来尊重,那她便让他们学会畏惧。


    ……


    风槐的遗魄被止嫣藏在了被大火焚尽的地宫里。


    她借用“圣女”的名号,继续留在梨花坞,强迫他们信仰风槐。


    她召集镇上的族老,站在神坛前,神色冷漠地开口:“从今日起,尔等为圣女立庙,日日供奉,焚香祷告,若有违逆,福脉尽断,梨花坞,将化作荒土。”


    村人们惊恐万分,他们不是没见过天怒,地脉枯竭,蝗灾遍野,曾经的铁矿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不敢赌。


    他们只能跪下,连连叩首,答应照做。


    可止嫣不满足于此。


    她强行征香火,将信仰之力灌注入槐树,而神迹竟然降临——


    槐树生机勃勃,枝叶繁茂,原本渐枯的福脉竟奇迹般地恢复了。


    人们欣喜若狂。


    他们乐见其成,甚至主动加筑庙宇,供奉祭品,以求福泽绵延。


    止嫣站在庙宇前,看着他们跪拜,看着他们磕头如捣蒜,看着他们奉上祭品,眸光冷漠。


    可这还不够。


    止嫣站在槐树下,轻轻抚过树干,低声道:“阿槐,你想庇佑的她们,还没有真正得到庇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