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相暴露的一刻,道士却未曾慌乱。


    他忽然狂笑起来,目光疯狂而狠厉,厉声怒吼:“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们?你能救几个?她们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如果不是我,她们不过是些注定被卖掉的低贱女孩!我让她们成为神的姬妾,让她们有了价值,让她们活得比谁都尊贵!她们不该感谢我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袖,掌中符篆燃烧,地宫瞬间燃起滔天烈焰!


    烈焰翻涌,吞没了一切。


    风槐纵身闯入火海,徒手破开燃烧的梁柱,去寻找那些尚存生机的少女。


    她将她们护在怀中,从烈火中冲出。


    她跪在废墟之上,怀中的两个女孩瘦骨嶙峋,身上遍布烧伤和鞭痕,依偎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她们的眼神空洞无神,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恐惧,甚至连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她们本不该如此。


    风槐缓缓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两个女孩焦灼的额角,掌心的仙力缓缓渗入她们的血脉,修复她们体内的创伤。


    她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青紫的淤痕淡去,烧灼的皮肤被一点点修复。可风槐知道,有些伤口,她治不了……


    后来,风槐为这两个女孩安排了住处。


    她们不再饥寒,不再流浪,有了遮风避雨的房屋,有了温热的饭食,有了安全的住所。


    可她们依旧什么都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愿。


    她们活着,却像是透明的影子,像是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行走在阳光之下,却不知该如何呼吸。


    她们的身体从火海中被救了出来,可她们的灵魂,早已死在流言和唾骂之下。


    她们本该被怜惜,被安慰,被接纳。可当她们走出废墟,迎接她们的却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审视。


    “她们已经脏了。”


    “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着?”


    “千人骑,万人枕,她们怎么还有脸回来?”


    她们的存在本该是人心不古的证明,可人们却将她们当成罪恶的象征,把她们当成那场灾厄的罪人。


    她们成了污秽,成了晦气,成了被指指点点的笑柄。


    流言无处可躲,哪怕风槐护着她们,可她们仍旧无法抗衡整个世界的敌意。


    她们被流言吞噬,被恶意裹挟,最终,她们自己也相信了。


    相信自己不该活下去,相信自己只是污秽不堪的残渣,相信自己已经被世界彻底抛弃。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人,不敢走得太远,不敢对未来生出哪怕一丝的念想。


    风槐再次找到她们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户开了一条缝,寒风从外头吹进来,撩动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带着些许潮湿的霜意。


    两个女孩并肩躺在床上,身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只是寻常夜晚的酣眠。可她们的脸色苍白,唇上已无血色,手掌交叠着放在腹前,握着留给风槐的信纸。


    止嫣站在门口,整个人如同被盆冷水兜头浇下,一瞬间忘记呼吸。


    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她知道,她们已经走了。


    女孩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忍受着流言的刀锋,承受着恶意的指摘,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放弃。


    活着,比死去更难。


    风槐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她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在她们的额前。


    冰冷的。


    彻骨的冷。


    那一刻,风槐的指尖抖个不停,喉间像是堵着一块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的灵力可以点燃枯枝,让荒野复苏,可以救治濒死之人,可以延续生机。


    可此刻,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灵力无法让她们睁开眼睛,无法带她们回来,无法再听见她们的声音。


    她已在天曹履职千年,渡过无数生灵,为无数凡人点化迷津,庇佑他们顺遂安然,她见过天灾降临,见过劫数难逃,见过命定的夭折。


    可这是人为。


    这是本不该发生的劫难。


    是她迟了一步,是她未能在真正的灾厄降临前阻止一切。


    人未到既定寿数的死亡无法入轮回,她们没有来世。


    是她的庇佑,终究还是来得太迟,太迟了。


    风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可自责却像潮水一般,涌上她的心头,将她一点点吞没。


    她听见耳畔有风穿过,是千万亡魂在她身后低声呢喃,她们的影子在火焰之后隐隐浮现,轻轻地看着她,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表情。


    她们只是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


    止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直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拳,窒息般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风槐这样。


    风槐总是平静的,她可以面对任何灾厄,面对任何生离死别。她不会动摇,不会悲哀,不会被情绪裹挟。


    可这一刻,她终于崩溃了。


    风槐缓缓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走到止嫣面前,伸手抱住了她。


    风槐的怀抱仍旧温暖,仍旧带着那种包容天地的安稳气息,可她的肩膀却轻轻地发颤。


    她的身体在发抖,指尖死死抓着止嫣的衣襟,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一直觉得阿槐是世间最强大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她可以从容地救人,可以在千军万马中镇定自若,她不会被情绪所扰,不会被愤怒左右。


    止嫣想开口,可是下一刻,她的肩膀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风槐的泪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在哭。


    止嫣指尖微微收紧,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嗓音有些发涩:“风槐……”


    她从未想过风槐会哭。


    肩头的湿意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点点地,滚烫地,几乎要灼烧进骨肉。


    风槐悔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悔恨自己没能早些赶到,悔恨自己无法庇佑那些她该庇佑的人。


    哪怕是仙人也有她行不了的事。


    止嫣缓缓抬起手,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风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收紧了手臂,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止嫣感受着肩头的湿意,心脏狠狠一缩,声音低哑却坚定:“该死的,不是你。”


    “该死的是人们心中的恶。”


    是他们的冷漠,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懦弱,他们的顺从。


    如果不是他们一次次选择沉默,选择纵容,选择自欺欺人,那些女孩不会沦落至此,不会成为祭品,不会成为供奉在神坛之上的牺牲品。


    风槐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可她终究不能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止嫣低头,轻轻地环住她,声音微不可闻:“阿槐,我在。”


    她的回应风槐的拥抱,像是在传递某种微小的力量。


    她知道风槐并不需要谁来庇佑她。


    但她只是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可这时的她仍不知。


    比之风槐,她更渺小无力……后来,她眼睁睁目睹着风槐一步步走向深渊。


    从最初的庇佑,到无力扭转的错局。


    ……


    道士死后,梨花镇的铁矿脉逐渐开采殆尽,镇子再度陷入衰败。


    最初只是生意冷清,商队稀少,镇上的铁匠铺陆续倒闭,人们的收入逐渐减少,日子勉强还能维持。可后来,矿井塌方,矿石开采不出,镇子的根基彻底崩塌,所有人都慌了。


    他们一开始还在四处寻找新的矿脉,翻遍山川溪流,可最终都无功而返。


    他们开始惊恐,开始焦躁,开始后悔。


    他们后悔当初听信了风槐的话,毁了道士的祭坛。


    他们后悔自己曾跪拜风槐,乞求她的原宥,而不是继续向“山神”供奉祭品。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怨谁,于是他们便怨怪风槐。


    他们跪在风槐曾站过的祭坛前,燃起香烛,叩拜祈愿,可再无回应。


    他们开始诅咒风槐,开始怨恨上天。


    他们声泪俱下地哭诉,声嘶力竭地诘问。


    “上天啊,风槐夺走了我们的祭坛!她毁了我们的庇护,让我们再无安身之所!”


    “她让我们背弃山神,如今却弃我们于不顾!”


    “她是个不称职的仙官,不配位列仙班!”


    止嫣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麻木又愚昧的脸,看着他们毫无反思的愤怒,指向那个接开遮羞布的仙女。


    他们的控诉,随着香火一同冲向天际,最终,落入了天曹钧天府的案牍之中。


    止嫣本以为,风槐会愤怒。


    可她没有。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天幕之上浮现的仙光,看着司命阁的执法仙官降临凡尘,在她面前展开一封封罪责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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