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嫣怔住了。
风槐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在他们眼里,你或许只是个可以随意卖掉的东西。”她轻声道,“但在我这里,不是。”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为任何人抵债,也不必再为任何人牺牲。”
“你只是你自己。”
止嫣的心脏猛地一震,指尖微微颤了颤。
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落泪。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垂下眼帘,死死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风槐微微侧头,看着她,声音轻缓:“以后,就跟着我吧。”
马车行过街巷,梨花簌簌飘落,洒了一地微凉。
她的声音仍旧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你已经被我买走了,从今往后,不必再回头。”
第61章 何成仙(一)
赵止嫣一直以为风槐是上苍派来救她的“仙女”,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风槐是真的仙女。
风槐行走世间,济贫扶弱, 修桥铺路, 止嫣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风槐不说, 她便不问, 只当自己是个偶然捡回来的影子, 在她身后学着她做事, 学着她接济路上饥寒之人,学着她在一个又一个破败的村落里,替百姓除害。
风槐欣赏她的聪慧,也怜惜她的出身。彼此亦师亦友,在一次次的同行中, 她渐渐成了风槐在这尘世间唯一的慰藉。
无关仙凡, 灵魂相依。
暮色沉沉,微风穿过梨树枝桠,带起满园落英。
止嫣站在树下, 拽紧手中的藤绳,轻轻一拉,秋千随之晃了晃。
“好了。”她抬头,看向坐在秋千上的风槐, “试试吧。”
风槐微微挑眉, 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到半空的双脚, 眸光里满是悠然。
仙生漫长, 能有这样一刻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好看纤长的手握住了秋千的两侧,随后,任由自己随着秋千的轨迹晃动, 向前,再向后。
止嫣站在一旁,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闲适模样,心间也随之舒展了许多。天天为民做事,她少有这样欣欢的时候。
风槐的确是喜欢的,她眼底的笑意虽淡,却比往日更真实。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止嫣身上,轻声道:“你倒是手巧。”
止嫣坐在秋千架旁的石头上,随手折了一片枯叶,揉碎在指尖:“也不看看是跟谁谁学的。”
风槐轻轻一笑,没有再说话。
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风槐的裙摆随风而起,落日的余晖在她的衣角洒下光辉,将她整个映衬得更不染凡尘。
止嫣忽然问:“风槐,你会累吗?”
风槐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随后低眸看着自己轻轻摆荡的双足,缓缓道:“不会。”
止嫣盯着她的侧脸,轻声道:“骗人。”
风槐轻轻一笑:“你别臆测我。”
“明明是你……”止嫣看着她,顿了顿,忽而神色认真道,“是你从来不说。”
风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眼神在落日余晖下明明灭灭。
良久,她轻声道:“有些事,不需要说。”
止嫣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上。
她很想告诉风槐,如今她不是一个人。
可是她知道,风槐不会听的。
沉默片刻后,风槐轻轻晃了晃秋千,忽然淡淡道:“我听到了,梨花坞,有好多人在哭,好多人在发愿。”
止嫣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梨花坞……
她的家乡。
生养她,又将她卖掉的地方。
风槐回眸看她一眼,神色仍是淡淡的,并未催促:“你若不愿回去,便不必跟上。”
止嫣没有回答。
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落叶,片刻后,她还是站起身,走到了风槐身旁。
“走吧。”她轻声道。
她想看看,那些人,如今在祈求什么。
那一日,赵止嫣随着风槐踏入村庄,她看到的,却是一座陌生得可怕的梨花坞。
梨花坞变成了梨花镇。
街道宽阔,青砖铺就,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车马川流不息。茶肆里坐满了衣着华贵的客商,街头小贩吆喝着新鲜的货品,铁匠铺的火炉燃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止嫣望着眼前的一切,脚步微顿,难以置信地看向风槐。
“……这里,倒是发展的愈来愈好了”
风槐未答,只是微微敛眸,静静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走得越深,止嫣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烈。
她看到曾经破败的村屋如今已被雕梁画栋的宅院取代,看到村人们衣饰华贵,脸上再无贫困愁苦的神色。
她听见酒楼里的人谈笑风生,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梨花镇的繁华,谈论着这片土地“得山神庇佑”。
她听见孩子们在街头奔跑,嘴里喊着:“山神慈悲,梨花镇永昌!”
祭坛前,村人们围聚,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被两名村妇搀扶着,缓步走上高台。
少女的身形微微发颤,嫁衣显然不合身,过长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空荡荡的,像是生生套在她身上,反倒衬得她的身体越发单薄瘦弱。
少女们的手被反剪在身后用麻绳捆住,勒出一圈圈的红痕,盖头下传来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可村民们依旧神色淡漠,像是根本听不见她的哭声。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哭声来自这群同她一般大的少女,是这些人以少女为献祭,来填补他们的欲望。
因这个祭坛的存在,梨花坞每三个月都会迎来一场盛大的婚礼。
村人们焚香祷告,铺设红毯,祭坛前摆上百家供奉的贡品。
“新娘”会被盛装打扮,披上不合身的红色嫁衣,被蒙上盖头,由族老亲自“送嫁”。
她们的名字会被写入香案,焚烧,意为从此“嫁”入神灵之家,与山神缔结姻缘,庇佑梨花坞三个月风调雨顺,平安昌盛。
村人们肃穆跪拜,甚至带着几分狂热的虔诚,亲手将这些少女送上祭坛,都觉得在送她们去一个至高无上的归宿——可没有人告诉她们,神灵不会迎娶她们。
她们最终的归宿,是地底的牢笼。
红烛燃尽,祷告完毕,披着嫁衣的少女会被村中的长者亲自送入“神灵的洞房”,也就是祭坛之下的石门——地宫的入口。
门一旦关上,她们的生命,便彻底与村庄无关了。
没人会去查探她们的下落,也没人会关心她们的生死。
村人们只会带着满足和释然的表情,继续他们的生活,等待着下一次献祭到来,再挑选下一位适龄的少女,换一场风调雨顺的太平。
她们从未怀疑过。
直到风槐伸手,摁住了即将关闭的石门。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群面露虔诚的村人身上,轻轻地笑了一下。
“山神?”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你们见过真正的神吗?”
那一刻,整个村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风槐徒手摁住即将关闭的石门,轻轻一推,轰然巨响,祭坛下的机关顿时震碎,露出隐藏在地下的地宫入口。
红烛翻倒,供品散落,整个仪式被强行打断。
黑暗中,环佩叮当,丝竹轻奏,那些曾被送上祭坛的“新娘”们,被关在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中,眼神空洞,像活着的傀儡。
她们没有死,却比死更可悲。
风槐袖袍轻扬,破开所有机关阻拦,带着不知所谓的村民闯了进去,村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所供奉的并非神灵,而是一个凡人道士。
帷幔飘摇,丝竹轻奏,那些被选中的少女们,衣不蔽体,彻底沦为了道士与权贵们的玩物。
她们从最初的恐惧,到绝望,到迷失自我,被迷魂香禁锢,被迫迎合,被迫沉溺,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
她们有的麻木地低声吟唱,有的在温泉中侍奉着那自诩为神的凡人,有的被彻底驯服,神情呆滞,浑身青紫交错。
她们不再反抗,不再求救,甚至不再哭泣。
她们的父母就在外面,日日焚香祷告,献上供品,祈求着山神的庇佑——可他们从未后悔。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甚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女儿浑身狼狈,衣衫破烂,双目空洞,瘦骨嶙峋的样子,他们的眼中也没有歉疚,只有惶恐。
他们恐惧的不是自己的女儿遭遇了什么,而是她们开罪了仙人。
他们跪在风槐面前,哀求她不要惩罚他们,哀求作为仙人的她不要降下灾难,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我的女儿呢?”
风槐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底是化不开的愁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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