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葱的意识,则顺着槐树残存的执念,缓缓坠入那片早已被遗忘的过往之中。


    ……


    春寒料峭的清晨,梨花坞周边山上的树枝头都结了薄霜。


    赵止嫣被按跪在青石板上,耳边尽是嘈杂的讨价还价声,而她的脸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掰开。


    人牙子捏着她的下巴,指甲几乎陷进她的皮肉,力道大得令人生疼,止嫣被迫张开嘴,那婆子探身上前,细细查看她的牙口。


    “倒是齐整。”她冷冷地评价了一句,随即手指捏着止嫣的脸颊左右翻看,又揭起她的眼皮,“眼白干净,没病。”


    她掀起止嫣的袖子,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皱眉道:“筋骨倒是硬朗,可惜养得单薄了些。”


    不远处,她听到家里的“顶梁柱”冷笑着道:“这年头,能活着的都是命硬的。”


    “十钱,卖不卖?”她听见那婆子问。


    她的父亲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昨夜弟弟满月酒席上的红灯笼。


    片刻后,他沉沉吐出一口烟雾,哑声道:“卖。”


    就这样,她的命,被定了价。


    十枚铜钱,便是她的身价。


    第十枚铜钱滚进青苔缝隙里,消失不见。


    止嫣沉默着,连指尖都没有颤动半分。


    铁链的碰撞声清脆作响。


    她被押上了笼车,四周空荡荡的,暂时还只有她一个人,阴暗、狭窄、冰冷,铁栏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她知道自己的去处——大户人家的暖脚丫头,供人取暖,供人践踏,供人亵玩。


    她锁在笼车的角落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


    她不能接受。


    她不想沦为玩物,她宁愿死。


    她缓缓松开手,舌尖抵住上颚,牙齿一点点收紧,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恰逢此时,一辆宝马香车路过这里,清风卷着槐香灌入街道,漫天飞花凝成雪白的旋涡。


    “且慢。”


    脚夫正准备拉动笼车的轱辘微微一顿。


    人牙子本想催促脚夫,听得那声“且慢”,见声源处是辆华贵马车,她忙堆起满脸谄笑,殷勤地迎上前:“大人可是相中这丫头了?”


    帘幕微掀,一只纤白修长的手探了出来,腕间缠着琉璃珠串,琉璃随着动作微微泛光。


    止嫣透过笼车的栅栏,看到了那双清冷的眼眸。


    女子?


    她是不是不用死了,若……若她买走自己,她会给她磕头,要她端茶倒水做牛做马都行。


    总比做暖脚丫头体面些。


    她静静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水,薄唇轻启,语气淡然,像自己所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十钱买命?那我用十金赎她。”


    人牙子愣了一瞬,旋即双目放光:“十金?大人可是说真的!”


    他满脸堆笑地伸出双手,迫不及待地要接银钱。


    然而,那人只是微微一抬手,一个鼓鼓的钱袋随意地被丢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银子,就这么丢在了尘土里。


    人牙子的笑容瞬间僵住。


    可他也不敢多说什么,能一口气掏出十金来买一条贱命的可不是能得罪的主儿,他连忙弯腰去拾,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钱袋,难以置信的狂喜以致于手都在颤抖。


    他拎了拎重量,脸上顿时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菊花:“大人真是痛快!”


    “带她过来。”那好听的声音再次传来。


    止嫣被人牙子推搡着上了马车,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她下意识扶住车壁,掌心下的木纹光滑细腻,竟比她摸过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温润。


    她怔住了。


    这是……富户的马车?


    她曾远远地瞧见过这样的马车,从街巷缓缓驶过,檀木车身雕琢精细,帘幕绣着云纹,连车辕都是镶银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这样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垫,熏香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槐花香,一侧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盏温着的茶,茶盖上浮着一片嫩叶,显然已备好许久。


    而对面,那位白衣女子静静地坐着,雪色衣袍垂落在锦垫上,鬓间仍簪着一枝槐花,眉目温和,静静地看着她。


    止嫣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指尖微微发凉。


    她应该在这吗?


    她万万不该在这。


    可她还来不及细想,便察觉马车行远,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喧嚣。


    “放开!这银子是我的!”


    “你放屁!你当初卖给我了,就该归我!”


    止嫣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抑制不住地攥紧衣角。


    “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自对面响起,带着一丝轻缓的关切。


    止嫣猛地一怔,抬头看向那美丽的女子。


    她正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眼神温润而宁静,没有任何逼迫,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如果想看,便看吧。”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是在毫无架子的体谅她。


    止嫣愣了一瞬,心底的防线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于是她按捺不住,缓缓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唐的混乱。


    她的父亲与人牙子滚倒在街道上,死死攥着那袋银子,嘴里骂骂咧咧,双手互相撕扯,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里,眼里只剩下对钱财的贪婪。


    围观的路人只是冷眼旁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出手劝阻。


    那袋十金早已滚落在地,布袋被撕裂,沉甸甸的银子从中掉了出来,在尘土里闪着微微的光。


    这明明是她换来的……可她在他们眼里,却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


    止嫣盯着这一幕,指尖渐渐收紧,心里却一片冷寂。


    她缓缓垂下帘幕,收回了视线。


    身后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街道尽头。


    “你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风槐的声音轻轻传来,语气柔和,像是不想让车厢过于沉默。


    止嫣愣了一下,低声道:“回大人,一共七个。”


    “你排行第几?”


    “倒数第二。”


    风槐轻轻颔首,语调带着几分感慨:“那确实……是个很难被看见的位置。”


    止嫣怔住,抬起头,看向她。


    风槐的神色温和,目光里没有一丝轻蔑或怜悯,只是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心的沉静。


    “在这样的人家,长女要承担责任,最小的孩子最受宠爱,而夹在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略。”她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些许柔和的叹息,“他们没有好好看过你,是吗?”


    止嫣的喉头微紧,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不是难被看见,而是根本不值得被看见。”


    风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止嫣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嗓音极轻:“……梨花坞就是这样。”


    风槐没有打断她。


    她便继续说道:“儿子比天大,哪怕家里再穷,也要生儿子。”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住心底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女儿是用来卖钱的,是用来替弟弟抵债的,是用来换取更多的资源,好让儿子活得更好一点的。”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家生了七个孩子,前面三个是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是夹在中间的……长姐要帮衬家里,而我这样的小女儿……生下来就是个赔钱货。”


    “平日里就该做最脏最累的活,饭得让弟弟先吃,连一件完整的新衣裳,都轮不到我穿。”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讲自己的事,而是在描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现实。


    可风槐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丝淡淡的疲惫和麻木。


    “我七岁的时候,家里一整个冬天没吃饱过饭,娘病着,爹却说养女儿是个累赘,早知道不如一出生就掐死……”


    “后来,等我十三岁生日一到,他们终于想起我还有点用处。”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淡淡的,“便把我卖了。”


    风槐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光微微颤动:“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被家里真正放在心上。”她轻声道。


    止嫣低笑了一声,目光微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她抬起头,看着风槐,轻声道:“在梨花坞,女儿从来不是家里的‘人’,是用来换钱的东西。”


    她的语气很淡,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剖开了她自己那些不愿回望的过往。


    风槐沉默了一瞬,忽然微微一叹,轻声道:“……止嫣。”


    止嫣微微一愣,抬起头。


    风槐看着她,眸光沉静,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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