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渡化。


    她不抗拒藤蔓的缠绕,因为她想同它共感。


    她不挣扎于槐树的侵蚀,因为她想让风槐的残念自愿放弃。


    她在以她自己的方式,主导这场祭渡。


    大量护体丹、稳魂丹、补元丹……小葱几乎将灵戒里所有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尽数服下,用最极端的方式,硬生生撑住这具本就孱弱的身躯,去渡化一棵已经邪化的遗魄。


    常人吞服丹药,确实可以修复创伤、助益修行,若是寻常根基稳固的仙族,如此行事倒也无妨……


    是他一直为了逼迫小葱加快修行解开契约,所以没有让小葱知晓自己身体超负荷的真相。导致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葱这样做不过是竭泽而渔。


    赢颉神色微动,他可以不阻止,但契约未解,他不能放任她死。


    通感本就会把小葱的痛苦与情绪放大后投射在赢颉的身上,是以他再清楚不过小葱此刻处境有多么危险——她的根基本就不稳,这样的痛苦足以将她彻底撕碎。


    而此时,天井之中,参商已经闯了进去。


    血色的藤条盘踞,扭曲的槐树盘根错节,漆黑的枝桠在夜色中仿若鬼爪,正缓缓收拢,将小葱彻底包裹。


    参商抬手一挥,仙力如流星般轰然劈落,藤条被生生震退!


    “小葱!”他语声低沉,目光落在那被高高悬起的身影,指尖灵力汇聚,正要出手。


    参商灵力刚聚,正要斩断藤条,忽然,一道幽冷的笑声响起:“呵,又来一个自不量力的。”


    夜色深沉,一抹纤细的身影缓缓踏出,白衣胜雪,眼尾却浮着妖异的猩红。


    “圣女”缓缓走近,目光淡漠地扫了参商一眼,指着小葱似笑非笑地道:“之前她也是这般冲动,结果如何?如今,不过都是阿槐的养料罢了。”


    参商眼神一厉,袖中光芒闪烁,手上晦昼骤然浮现,星辉流转,刹那间勾连天地,璀璨的灵力化作锋锐光刃,朝那缠绕而来的藤蔓疾斩而去!


    光刃落处,大片藤蔓瞬间崩裂,圣女身形微滞,似是遭受反噬,神色一瞬恍惚。就在此刻,参商袖袍一振,晦昼浮沉旋转,骤然凝聚成一股无形之力,猛然压向女子!


    “砰!”


    女子闷哼一声,身形一震,踉跄后退数步,未及反抗,便被那股浩瀚灵力震得神魂动荡,眼前一黑,径直昏厥过去。


    失去控制的藤蔓微微一滞,片刻后重新狂乱舞动,似要继续阻拦。


    熟料,就在参商再度催动晦昼的瞬间,赢颉的声音骤然响起。


    “住手。”


    参商微微侧首,正见那枚银镯幽光微动。


    赢颉的神念隐隐浮现,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语调平静却带着警告:“我现在在为她护持,不想分出心力来制衡你。”


    参商掌中晦昼微微颤动,流光溢彩,玄奥星轨隐隐浮现。


    赢颉顿了顿,语气不变:“你若不想她没命,最好……别碍事。”


    这句话一落,天井之中瞬间死寂。


    参商眼底一暗,这位九天神明何时变得这么弱了?弱到施不出半分种族压制,弱到用口舌制止他,弱到会被自己一掌推开……


    -----------------------


    作者有话说:断尘锁:喂,你老婆要死了……


    (一点点痛还能忍,神明不为所动)


    断尘锁(罢工版):你神经啊!你老婆要死了你没感觉到吗!!!


    痛觉传感器(奋斗版):什么?老大老婆要死了?!


    神明的大脑:疼疼疼疼疼!


    第60章 再溯灵(四)


    参商沉沉盯着那银镯, 目光平静无波,思绪纷乱。


    他知道小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些。


    她的灵魂是他拼凑出来的,本就不完整, 如果小葱死了, 他的所有筹划都会付之一炬。


    而赢颉不知道小葱的身份, 更不知道小葱灵魂的真正处境。


    他在给小葱输送灵力, 护持她的意识, 甚至带着一丝笃定, 好像坚信小葱能做到渡化槐树。


    就在这时,一阵琴音响起叫回参商的思绪。


    一柄通体银白的琴自光影中凝出。


    神器无妄现世。


    它悬于半空,无人拨弦,琴音自奏而生。


    琴弦流光游走,随着音律震颤, 清润的灵韵化作丝丝缕缕, 如溪泉滴落,渗入天地之中,与琼光环交融, 与小葱的魂魄相连。


    它替赢颉护持小葱的神魂,以琴音抵御那股疯狂撕扯她生机的侵蚀,以音韵稳固她飘摇不定的意识。


    天井之中,风声呼啸, 槐树枝桠簌簌作响, 藤条如血色游龙般翻腾, 似是对这琴声十分抗拒。


    参商微微皱眉, 心中一瞬间泛起震动。


    赢颉居然是认真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


    如果要救下小葱,直接毁掉槐树让槐树带着整个梨花镇覆灭就行。这槐树不过只是一个邪化的遗魄,是凡人供养妖邪应该自食的恶果, 这群凡人死不足惜。


    若放任凡人不管,以他和赢颉之力要清理掉槐树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风槐的遗魄根本没什么非保不可的理由。而那“圣女”也不过是受了风槐几缕仙息而不仙不妖的怪物罢了。


    比起这种已经丧失本源的东西,小葱于他才是重中之重,不管渡化是否成功,风槐也不会因此复生,失败还会彻底化为齑粉。


    赢颉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参商目光沉沉,指尖轻轻敲了敲晦昼的边缘。


    赢颉既然已经动了护持之念、小葱的魂魄已然献出,若是现在强行阻止,反倒会让她魂飞魄散,彻底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参商轻叹一声,反正他已一无所有,只能再奉陪一次了。


    终究,他收回了所有不必要的思虑,袖袍一振,掌中晦昼陡然旋转,光华自盘面流淌而出,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轨迹。


    “……既然你执意如此。”


    他手指微动,灵力化作无形的护持屏障,将天井牢牢封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那便如你所愿。”


    这一刻,琴音与星光交织,琴音未断,星轨旋转,二人分立天井两端,却又各自运转灵力,于无声之中达成了微妙的共鸣。


    上一次他们联手,还是神族覆灭不久。


    那时,这九天之下“唯一”的神明亲自来找他,要他相助,助对方以时光回溯,逆天改命。


    三界大战之后,诸神坠落,苍生共哀,赢颉却还想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参商本不想帮他,可他是神族最后的遗留者,若连他都放弃了,神族便再无痕迹。


    再加仙不可与神对抗,而他亦有改命的私心。


    于是,他答应了。


    可天道不可逆改,他助赢颉窥见过去,亦助他亲手摧毁了未来的可能。


    失败分明就是必然的。


    赢颉最终带回的,只是一场徒劳的幻梦,甚至都被反噬得险些神力尽失。


    而参商呢?


    他同样没能全身而退。那次之后,他的道基受损,至今仍有无法逆转的裂痕,寿数可视,时日无多,哪怕寻遍万法,都无法真正补救。


    二人倾尽全力什么都改变不了,神族依旧覆灭,赢颉终究一无所获。


    如今,他们再次联手,竟是为了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参商眼底浮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他微微侧眸,看向另一端的赢颉,眸色晦暗不明。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他究竟又能换回什么?


    见到参商终于妥协,不再有阻止的意思,赢颉这才微微阖眸,心绪深敛。


    小葱已孤注一掷,而他,亦无可退路。


    他缓缓抬手,指尖落于琼光环之上,冷白的光晕在他掌下涌动,如潮水般漫开,将他彻底笼罩其中——他将所有痛苦,尽数揽于己身。


    刹那间,天地失去喧嚣。


    剧痛如撕裂般疯狂侵袭,直抵神魂,如无数锋利的丝线,将他的灵台一寸寸剖开,血肉剜尽。


    若说先前的通感只是一道桥梁,令他得以窥探小葱的痛楚,那么此刻,他已不再是旁观者、是亲身入深渊,而他托起小葱,自己却反倒坠入其中。


    所有的痛,所有的灼烧、撕扯、崩裂,都被加倍地倾注在他身上,直至将意识彻底淹没。


    明明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生生搅碎,骨骼像是被利刃剔去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烈火之中灼烧。


    可赢颉只是微微蹙眉,便继续撑持着琼光环,将所有苦痛压入灵台,未曾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若是旁人,此刻怕是已在这等折磨下彻底崩溃。


    与此同时,止虚微微颤动,它不再克制杀伐的气息,似是会随时为了护主而爆发,而小葱却很聪明的利用止虚,用它破开怨气的阻挡,助她与风槐遗存的残念更进一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