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笑了:“每年你跟小青都会进猪儿山采菌子,你告诉我你迷路了?”


    “陆鲤,你是把我当傻子是吗?”


    “说,那个小子到底是谁!”


    陆鲤张了张嘴,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眼泪悬在眼眶要落不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明...他明明只是想活,怎么到阿爹的嘴里就成了他得错。


    ...


    随着陆小青的亲事临近,为了婚宴体面一些,陆小青提议去猪儿山采菌子。


    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天气反复无常,都过完年了,按理说也快入春了,还能下那么大的雪。


    这几天倒是不下了,树林半黑半白,都说化雪的时候最冷,陆小青深有体会。她哈了口气,用小锄头铲掉最上面的泥巴,与陆鲤合力抬起一块烂木头,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大片晶莹剔透的菌子。


    这萝菌子只在化雪的这段时间长出来,不光好看,还好吃,有一股肉的味道,陆小青光是看看都馋的厉害。


    “鲤哥儿你也别往心里去,你什么样的人咱们家里还不知道么?”


    自从那次吵架以后,陆春根就不让陆鲤出门了,奈何随着陆小青婚期临近,家里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在陆小青软磨硬泡下,才同意让他跟着陆小青出来。


    陆鲤埋头采着菌子,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


    “你跟我说说你那个救命恩人长什么样啊?”


    陆小青这两天可稀奇坏了,英雄救美这样的戏码她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还从没亲眼见过。


    乍一提起那男人,陆鲤抿了抿唇。


    “阿爹不让提。”


    “阿爹现在又听不到。”陆小青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陆鲤握着菌子,洁白的菌子没比手指粗多少,他得睫毛生得比头发颜色浅的多,细细软软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有羽毛一般的绒花从颤动的睫毛上轻飘飘落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陆小青不自觉重复了一遍,因为太过惊讶,声音都有点拔尖。


    “他太高了。”陆鲤握着菌子的手慢慢握紧,洁白的菌杆碎成了好几条。


    陆小青睁大眼,捂住嘴,表情十分夸张。


    陆鲤被她的表情弄的有点难为情,眼见他有些恼羞成怒,陆小青终于不闹了。


    “你没问他名字?”


    陆鲤低下头,盯着手上的菌子瞧,两条似蹙非蹙的眉毛再次蹙起,似乎在为自己的失态懊恼,良久以后他摇了摇头,“我问那个做什么。”


    陆小青的情绪也低落下来。“你要不再给阿爹说说吧,哪有让清清白白的哥儿嫁给一鳏夫的。”


    陆鲤心中酸楚。


    他试过了。


    陆小青也深知他们这个阿爹在家里有多独断,基本只要他开口,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陆小青也没法子了,她突然跺了跺脚,定定的看着陆鲤的眼睛说:“鲤哥儿,要不你跑吧。”


    陆鲤瞳仁一缩,猛地抬起头,愣怔良久露出一抹苦笑,“我能到哪里去。”


    逃?


    他一个未出阁的哥儿能逃到哪里去。


    这世道,未出阁的哥儿出去抛头露面是十分危险的,要是被哪个登徒子占去便宜衙门都是不管的。


    陆鲤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会嫁人的。


    他不求寻得如意郎君,可至少,至少,不该是这样。


    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模样,陆小青有些难受,同为姑娘和哥儿,总是更能共情。


    “要是你跟你那个救命恩人成亲就好了,他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救你,心肯定是善的,长得又高,相貌暂且不说,怎么的也比那个鳏夫强。”


    陆鲤被陆小青的异想天开整的破涕为笑,“青青阿姊,你在说什么啊!?”


    陆小青不服气道:“他救了你,就应该对你负责,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跟陆小青打了会岔,陆鲤心情松快了不少。


    他不会跟王兴中成亲的。


    只要他坚持,总有办法的...


    陆鲤没想到会再次碰到那个男人。


    抬眼的瞬间,陆鲤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视男人的脸。


    视线对上的瞬间,一股电流爬过脊背,令他心神俱颤。


    ...太像了...


    上辈子,陆鲤是病死的。


    嫁到王家没多久,王家就搬了迁,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下了很长时间的雨,陆鲤身子羸弱,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原本阿姑王春香是舍不得给他看病的,隔壁婶婶看不下去才不情不愿给他找了郎中来,郎中开了方子,里头有味药材一钱就得二两银子。


    这钱王春香出得起,但她不愿意把钱花在一个扫把星身上。


    随着陆鲤病重,王春香嫌晦气,将他锁在了屋子后的柴房里,过了三天终于想起,陆鲤已经没气了。


    儿子因为新妇中风,王春香对陆鲤本就不满,在她看来,裹张草席草草埋了已经是仁至义尽。


    陆鲤很难描述当时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死了,魂跟话本子里的一样飘了出来,看着野狗在自己身上啃食。


    不疼,甚至是麻木的。


    他以为自己会烂在地里,没想到会出现一个男人,将那野狗驱走,还给他买了一幅棺材。


    可能是已经死了,至始至终那人的身影都是模糊的,陆鲤看不清那人的脸,直至落土为安的那一刻他也只记住了一双眼睛,深邃的,悲伤的...


    落泪的...


    很猝不及防的,泣不成声。


    “你怎么哭了!”


    “这人欺负你了?”陆小青警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跟小狼崽子一样把陆鲤护到身后,挥了挥手里锋利的小锄头。


    乍一看到男人那块头她也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不肯退让,氛围霎时变得剑拔弩张。


    嗯,单方面的。


    似乎也知道自己长的可怕,男人并未停留转身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陆鲤说话了,声音依然哽咽,“他...就是他,救了我。”


    得知程柯宁的身份,陆小青尴尬极了,“谢谢你救了我们鲤哥儿,刚刚我搞错了,真是对不住。”为了表示歉意,她把刚采下的菌子分了一半送过去。


    男人没计较,同样的菌子也没打算收。


    “上次都没来得及感谢你,你就拿着吧。”


    陆鲤还是怕他,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男人默默地看着陆鲤好一会儿,他的眼神其实没有恶意,甚至是平和的,可却莫名的给人一种压力。终于,在陆鲤忍不住把脸转开的时候,他接了过去。


    “程柯宁。”


    “什么?”


    “我叫程柯宁。”


    “陆鲤。”陆鲤抹掉眼泪,鼓足勇气道。


    陆小青看看陆鲤又看看程柯宁,有点摸不着头脑。


    陆鲤不知道刚刚的话程柯宁听到了多少,陆小青擦科打诨的话让他如坐针毡。


    他感激程柯宁。


    可他为何要这样看他?


    第4章


    陆小青成亲了。


    她的夫家不算富裕因而一切从简。


    陆春根和柳翠招待宾客忙的脚不沾地。


    屋里到处贴着剪纸,红艳艳的双囍看起来格外喜庆。


    陆小青穿着一身红嫁衣,那料子是她自己去布庄裁的,上面的一针一线均由她亲手缝制。


    出嫁前她不知道摸过多少次这件衣服,真穿身上了倒让她有些不真实。


    “我成亲了。”她对陆鲤说,表情是茫然的,但眼里却有期待和欣喜。


    她与郑强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从小就玩在一起,情窦初开以后早早就相互道明了心意,郑强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为人上进,与她也算般配。


    上妆的婆子在陆小青脸上施粉描眉,她皮肤底子不错,略施粉黛已然有了几分姿色。


    “阿姊真好看。”陆鲤瞧着欢喜,连日带着郁气的眉眼变得柔软。


    陆小青红了脸颊。


    相貌上,陆鲤是这个家里最好看的。


    她长的很普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说不上难看,但也说不上好看;这是她头一回被如此欣赏,忍不住对着铜镜里的脸瞧了又瞧。


    陆鲤看着她那喜悦的模样,既为她高兴又为自己感到难过。


    他羡慕他的阿姊。


    因为大多数哥儿都身不由己,而阿姊却能得偿所愿。


    他为她高兴,心里却又忍不住偷偷的想,要是...他也能这样好福气就好了。


    吉时很快就到了。


    家里没有小子,新娘子只能由堂兄背着送出门,门口停着一顶花轿,驮轿的两头骡子扎着红缨,两个匠人一看新娘出来鼓着腮帮子唢呐吹的震天响,柳翠给喜娘塞了红包,由陆鲤将新娘子扶上花轿。


    随着喜娘的一声起轿,娘家人便不能再送了。


    “阿娘。”


    陆小青忍不住撩起轿帘叫了一声,这一声娘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柳翠却瞬间红了眼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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