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她应道,尾音都是颤的。


    陆小青嫁的人家是隔壁村的,不远,但嫁出去的女儿总归是不同的了,以后她就不仅仅是柳翠的女儿,还会是别人家的媳妇,别人家的阿娘了。


    陆春根站在旁边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一直注视着陆小青的花轿,直到花轿变成一个黑点。


    刘梅也装模作样的用帕子拭泪。


    “小青以后就是别人家的新妇了,要是要是能早些时候吃到鲤哥儿的酒就好咯~”


    前两天还为了这事搅的家里鸡犬不宁,柳翠笑容淡了一些,“阿娘,今天青姐儿成亲,鲤哥儿的事儿就不提了吧。”


    “我托人打听过了,那小子是丹棱村的,听说家里以前可是富户,可惜生出来的小子不要好,宅子输掉了,连亲爹都被气死了。”


    程柯宁的体格太具有标志性,找人打听并不是难事。


    柳翠听到这些话,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这段时间她也跟嫁到丹棱村的好姊妹打听过,一打听才知道丹棱村还真有这么一号人。


    祖上三代打猎的程家也算大户人家,可惜家门不幸出了一个败家子,好赌成性,祖辈积累的丰厚家产被输了个精光。


    这样对比,即便王兴中不是良配,这程柯宁难道就是好货色么?


    王兴中起码家里有钱,这程家背的可是债。


    那样一个大窟窿,谁能填的上。


    刘梅将柳翠的变化看在眼里,她缓慢的说道:“王家那小子我觉着不错。”


    柳翠眼眸闪烁半响,低头叹了口气,“可是鲤哥儿不喜欢。”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以后总能明白我们的苦心的。”


    “可是...”柳翠仍旧迟疑。


    “我说能成,他就能成。”


    刘梅眯了眯眼睛,看着毫不知情的陆鲤,意外深长道。


    成亲的当天,新娘家也是摆了酒的,宴请的都是亲戚,还有一些要好的邻居,零零总总摆了八桌。


    由于人数掐的紧,主人家的女人和哥儿都不会上桌,等轮到陆鲤吃的时候基本就只剩素菜了。


    大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顿肉菜,生辰的时候能在碗里卧个蛋已经是极好的了。


    陆家的宴席跟富贵人家肯定不能比,但有鱼、菌子,半个肘子切成片,浇着一层卤汁,在座的老老少少都吃得心满意足。


    陆鲤咽了口口水,勉强从盘子上刮了点肉汤下来,就着饼子吃了。


    吃的差不多了,陆桥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谢谢大家捧场,咱们家可是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小青虽然是我侄女,但我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家闺女,还记得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这么小一个,”他用手比了一下,他比陆春根胖很多,一张脸上看不到褶子,红光满面的,“嘿,一眨眼都成大姑娘了,嫁人了;春根,你也和大家伙说说。”


    陆春根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本想打个哈哈过去,但想想小青是他闺女只能硬着头皮举起碗,“我不会说话,大家吃好喝好。”


    “根子,恭喜啊。”邻居张老匠拿起碗将里头的酒水一饮而尽,人群也纷纷道喜。


    场子霎时热了起来,在刘梅的示意下陆桥又说话了。


    “今天咱们因为小青的婚事齐聚一堂,我也借此机会宣布一件喜事。”


    几乎他一说完,陆鲤就感觉到刘梅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咱们鲤哥儿啊,不日也要做夫郎咯~”


    那一刻陆鲤血液都凝固了。


    第5章


    “哪家的小子啊。”有人问。


    “王家的。”陆春根说。


    “...咱们村的那个王家?”


    村里人的眼睛一下子都朝陆鲤看了过去,发出一声唏嘘。


    陆鲤心头一颤,握了好几次才没让筷子从手里掉下去。


    陆鲤失控道:“阿爹,我说了不嫁的。”


    陆春根板着脸,“聘书都下了。”


    陆鲤手里的筷子终究是没握住,他咬着下唇,双眼含泪,上辈子受到的蹉跎如影随形,仿佛夺去了他第二次命。


    “我不要嫁。”


    “我不要嫁他!”


    在场的人都没料到陆鲤会当众反驳。


    “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能自己拿主意。”


    刘梅此刻也有了一点怒意。


    在陆家,她向来说一不二,三个儿子都对她唯命是从,还从来没有哪个小辈敢这样当面忤逆她。


    “我已经十九了!”


    陆鲤捡起地上的筷子,不断的擦,为了陆小青成亲当天的体面,陆鲤将逢年过节才会穿的袄子拿出来了,他惯来宝贝这件袄子,穿一穿就得反复晒,然后马上放回箱底,现下筷子上的灰将袖子染黑他也顾不上许多了。


    他一直擦着筷子,视线越来越模糊,都快看不清筷子了。


    前世刘梅并没有在今天给他下马威。


    是了...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认命了。


    陆鲤想到未来的下场,喉咙仿佛被石头堵住了,坠坠的发痛。


    打小刘梅就不喜欢他,就因为他是哥儿,是个赔钱货。


    “你年轻可以任性做事没分寸,但你不能丢陆家的脸,都还没成亲,你要脸么?”刘梅拍桌而起,指着陆鲤鼻子骂。


    自打东子看到有男人送陆鲤回家,他跟男人苟合的流言蜚语已经在村里传遍了,吃席的邻里乡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鸦雀无声。


    “你瞎说,我跟他是清白的。”陆鲤眼泪都气出来了。


    “清白?”刘梅讥诮道:“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清不清白。”


    “你爹说你不要男人,我看你倒是很要男人,都去小树林了,一晚上没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小女昌妇。”


    人群一片哗然。


    柳翠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刘梅年轻的时候就是吵架的一把好手,一但急眼那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直喷的人狗血淋头。


    柳翠见识过她阿姑那张嘴,说不过她,便着急忙慌拉了拉陆春根的袖子。


    村里人最是重视名节,今天刘梅说的这些话就是把陆鲤钉在失贞的耻辱柱上,若真坐实了,她的鲤哥儿没法做人了。


    陆春根已经傻眼了,他哪里想到他亲娘的办法是这么个办法,这么闹下去,不说陆鲤,他陆春根的名声都要臭了。


    “娘,鲤哥儿清清白白,怎么就...”那几个字他都说不出口,“您说话也太难听了。”


    “你闭嘴!”刘梅将炮火瞄准陆春根,“要不是你教子无方,我怎么会受这个气。”


    “你看看你养的好哥儿,都骑到我头上拉屎来了。”


    “造孽啊,真是造孽,咱老陆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刘梅往地上一瘫,哭天喊地起来。


    “想我刘梅,年纪轻轻成了寡妇,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三个儿子养大,我是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家里没有米我就去挖草药去卖,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我想着苦了自己也不能紧着儿子。可是咱们家是真不富裕,只能拿几根树枝让哥几个抽,桥儿抽到了长树枝,后来咬咬牙把老三也送去了;孩子皮,衣服经常这破一个洞那破一个洞,又买不起油灯,大冬天我就对着月亮一针一针的缝,现在年纪大了,眼睛也快瞎了,到头来被一个小孩爬到了头上来。”


    纵使陆桥觉得刘梅说话重了,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他母亲是真苦啊。


    他转过头想让二弟和弟妹劝陆鲤先服个软,不管怎么样,小辈也该有个小辈的样子不是。


    “哎哟,我不活了。”刘梅眼角当真憋出了几颗泪,“我去死,我现在就下去找当家的。”


    说着就要爬起来往河里去。


    陆家在村口,前面就有一条河,水流湍急。


    陆春根魂儿都快吓没了。


    “阿娘,你可别想不开啊!”


    柳翠拦在前面,陆桥去拉。


    旁边的老姊妹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刘梅的手腕,“阿姊,使不得。”


    刘梅拍着大腿哭了起来:“你别拉我,就让我去吧,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鲤哥儿,快给你阿奶赔个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陆鲤身上。


    “是啊,她是长辈。”另一个夫郎接话。


    “是啊,鲤哥儿,你想把你阿奶气死不成。”


    “你太不像话了。”


    “你阿奶也是为你好不是。”


    “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跳河吗?”


    七嘴八舌里,陆鲤终于说话了。


    “那我去死。”


    他的声音不大,就像沸腾的油锅里加了一滴水,谁都没反应过来,包括胜券在握的刘梅。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是知道人言可畏,她故意将陆鲤定亲的消息广而告之,众目睽睽下当然就由不得他一个孩子做主了。


    结果他说了什么?


    这小贝戋蹄子是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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