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已经三十二岁的邵余,他就像是依偎着,膝盖跪地,上半身靠着这个矮矮的、杂草丛生的坟包。
光阴在这一瞬,就仿佛温柔,也好似残忍。此时此刻,邵余——他好像还是那个奶奶的孩子。不是多余的余,不是被人嫌弃、殴打的“废物”小孩儿——
“奶……邵武长大了——”邵余闭了闭眼,轻声诉说,“小妹也长大了。这个大年三十,我们是一起过的——”
“就是他们俩,给我包了橘子饺子。”
“我吃第一口——”邵余眼圈通红着,心肝颤抖发疼,嗓音也在颤,“我就在想——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奶——”他又低下头来,擦了一下眼角。
“你要是也想我……”泪水流淌着,沾染着手掌,邵余喑哑着问,“能不能变成一只蝴蝶,来看我啊?”
然而,这话一出口,就觉出不对——寒冬腊月,大雪肃杀,甚至土地上连一线生机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蝴蝶呢?
“!!”然而,下一秒钟,邵余却怔愣住。
一只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刮走的一只灰色蝴蝶,顶着寒风,缓慢掠过了贺去尘的脸颊,最终——竟然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
“……”在这一瞬,邵余整个人都呆滞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浑身都在颤抖,似乎,这北风刮过了他的心坎儿,刮过了他痛苦、压抑的前半生。
似乎,奇迹只有一秒,也似乎,天上的人已经尽力传达着自己那无尽的、却也无声无息的爱——
没有任何声响,蝴蝶从嘴唇上跌落下来,正好落在了贺去尘的掌心当中。
“邵余——”贺去尘抬起头来,静静看向了他,“——我爱你。”
在这一刻,邵余几乎是涕泗横流着,“……”
——不管是生的人、还是亡的魂,在这一瞬间,世间所有的爱,都簇拥了上来。
——任由北风呼啸,却无论如何都吹不透,他心腔间的滚烫、震动。
……
摇晃、颠簸,坐在乡野间的小客上,邵余蜷缩在椅子上,他眼也不眨,盯着手中的小红本——就在页间,夹着一只死去了的、无声无息的灰色蝴蝶。
“……”窗外是一片茫茫雪地,反射了冷光罩在了他的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肃静,却也多了几分哀愁。
他的故乡,他的至亲——全都被留在了这一场覆地的皑皑白雪里了。
像他们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县城,能住宿的地方少之又少。八十块钱一晚,前台小妹一边吸溜着麻辣烫,一边态度随意,给他们拿了一把双床房的钥匙。
“咔嚓”一声,伴随着门缝启开,一张裸露、低俗,甚至透着一股土味的名片,飘落在了他们二人的脚边——
“……”邵余在这一瞬,他瞳孔轻轻一怔,喉头哑住。
但贺去尘却神色如常,走进房间,正要脱身上外套。
“等——等等!”邵余着急忙慌,喊了他一声。接着,他走进卫生间,洗拧了一条毛巾。先他一步,将房间里的桌椅、床头柜、窗台,全都给擦了一遍。
“这种房间,都没有保洁的。”擦了一遍后,整条毛巾已经脏得不能看了。在“哗啦”的流水声中,邵余上下、反复清洗着这条毛巾。
然后,他拉出来了一张椅子,一遍一遍擦洗了好多次后,才对着贺去尘道,“衣服,放这上头吧。”
忽然,在这时,贺去尘抬起眉眼,用一种淡然的、却又侵占性的眼神看过来。
下一秒钟,他就这么当着邵余的面儿,抬起手臂,一件、一件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指尖,轻轻蹭过锁骨,划着弧度。明明只是脱了一件外套,却动作慢条斯理,却也具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张力。
“……”缓缓地,邵余凝视着他,整张脸都红起来。但接着,他咬着牙,愣是没扑上去,先抓起了空调遥控器,“滴”“滴”好几声,将室温向上调——
“蝴蝶……”贺去尘从背后凑上来,用微凉的嘴唇,轻轻碰触了一下邵余的耳廓。只这一下,仿佛蜻蜓点水的一下,就叫邵余的耳垂全都红透了,“蝴蝶停在了这里。”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说——好好爱他,好好珍惜他吧。”
“啵”的一声,贺去尘阖闭着双眼,凑上去,含吮了一下邵余的耳垂,接着,又沿着脸颊,来到了唇角。
他们唇贴着唇,柔软深陷。想叫爱人,给自己打开一条独我能行的缝隙——
“宝宝……”忽然,贺去尘又呢喃了一声,“BB……個BB好得意啊……”
邵余被压在了床头,整个上半身都向后仰去——他不懂粤语,然而,在这一瞬,眼瞳却也仿佛被一只南方的蝴蝶,扇动翅膀,轻轻一碰。
顿时,他有些通红的眼中,荡起了一圈涟漪。下一秒钟,他猛地一个翻身,将贺去尘压在了自己身下。
邵余用手掌,摩挲着、搂抱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行在发丝当中——
下一秒钟,他整个人都仿佛烧起来,染着湿漉漉的红,“……”
“贺去尘——”缓缓地,邵余阖闭着双眼,用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廓,同样,蜻蜓点水似的一碰,“南方的蝴蝶……”
“是不是从来都遇不到大雪纷飞啊?”
“我……”他喘息声剧烈着,颤动着,情愫卡在了喉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倾吐。
忽然,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不知是谁,是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还是手掌相牵的情侣,一阵低柔的、却也戳人心坎儿的歌声响起——
“烈火烧不尽心上的人——
霜花满窗就在此良辰,
我俩就定了终身。”
这歌词实在是太熟了,唱的就是一个又一个漂泊的人。小时候,巴不得长大,巴不得离开——但当再踏入家乡这片油黑的土地,呼吸着凛冽得、铁锈味的北风。
心脏却会不自觉颤动一下——被触动的,是小时候的迫切想走的自己,也是风雪中,归乡的那个自己。
“……”缓缓地,邵余低垂下了脑袋,他鼻腔酸涩、闷堵着。下一秒钟,就仿佛动了情、亦或者想交托自己这一颗他乡游子的心。
他一把吻住了贺去尘的嘴唇,舌尖碰触,勾缠。这吻,是灼热肺腑的烈酒,是一场无边蔓延的大火。
“贺去尘、”邵余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他眼眸通红着,潮热着,一阵阵的热浪拍打着他的脑髓。晕眩、混沌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荡着“定了终身”的歌词,像是誓言、又仿佛是咒语。
——就仿佛,这场大雪,让天地不知为何物的大雪。
——也让两个厮混着,纠缠的两人,私定了一生一世,沉甸甸的爱。
他们两人缓慢吮着彼此的嘴唇。一下一下,轻如羽毛。滔天的情愫、翻涌的欲望,仿佛平息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窗外仍回响着歌声,仿佛代替着两人,在纷飞、茫茫的大雪之中,诉说着衷肠——
“塞北残阳是她的红妆,
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她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邵余……”忽然,贺去尘闭上了双眼,任由邵余压着,仿佛这点重量丝毫不重要。他抬起了上半身,凑着、嗅着,用鼻尖轻轻摩挲而过邵余的喉结——
下一秒钟,他张开牙齿,轻轻一咬,“今日——我来给你当新娘吧。”
贺去尘阖闭着双眼,没戴眼镜、蒙着一层细汗的脸,看起来格外动人。缓缓地,他喉结也轻轻一滚,“你来……占有我吧。”
邵余能用什么弄脏他呢,他的情?还是他的欲?
就在这时,贺去尘用双手搂着他的后腰,向前一按,下一秒钟,他嘴唇起开了一条缝隙,“邵余——我爱你。”
◇ 第107章 倾尽所有
这一趟东北之行,就仿佛给胸口烫化了一个洞,爱啊、情啊,全都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而邵余——他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爱,只要一点点,就足够支撑他活着。
但是——他爱的人,却偏偏不给一点,给他的,从来都是倾尽所有的。
“嗯……”邵余到达贵州机场,和贺去尘通着电话,“到贵州了,这边温度还行,挺暖和的……”
“好——”他听着电话,点点头,“你也到云南了?”
“好,我知道。”邵余的嘴角向上扬起了一点,“少喝酒。”
说少喝酒是不可能的,是在糊弄贺去尘。他跟着来贵州出差,就是为了催讨工程垫款——
这年头,土木工程不好干,十个工程里,能有八个都是承包方先垫款,但至于什么时候能收回来……那就不好说、拖了十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快过年了,能收回来点是一点,至少能让工人们先对付着把这个年给过好。他们几乎是巡回,把能催的都给上门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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