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年头,欠债的才是大爷,他们上门催债的还得带上年礼、一箱一箱的特产。
“哎哎——来年发财,都大吉大利、都发财——”来贵州,最特色、最有名的就是白酒。这位老板还是挺大气的,给他们弄了一桌酒席,摆上了十几个种类、不同窖藏的白酒。美其名曰——“品酒宴”。
“咣”的一声,酒杯碰撞在了一起,头顶富丽堂皇的灯光下,透明的、小小一个的酒盅,都显出了不同寻常的“贵气”。
第一口酒下肚后,那大老板把手臂一扬,示意着,“别怠慢了,给安排上——”
“这是我们当地的‘敬酒礼’。”他把烟头,在烟灰缸中一掐,用一种看笑话般的眼神,“叫‘高山流水’——贵客来了,才这么接待。”
呼啦一下,包厢门被打开,一连串、差不多十几个苗族服饰打扮的女孩儿走进来,她们一个个穿着蜡染出来的蓝色布衫,戴着闪亮的、锃光瓦亮的银饰。
她们每一个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酒碗,唱着歌,“贵宾来到大贵州,三个阿妹来敬酒,哎呀情谊都在杯杯头,我们干了杯中情谊酒——”
这个架势,把他们这一群来催债的人,都给看懵了。顿了顿,彼此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喝——”这个老板伸出手,压在了桌面上,手中不停盘弄着一串蜜蜡手串。他扫视了在座一圈,笑得显然不怀好意,“你们喝一碗——我给你们一万块钱,怎么样?”
还怎么样……一碗喝下去,都足够人躺上一晚上。更何况,这“高山流水”还是源源不断,这不得把人给喝死??
桌上,他们这一行人脸色都不好看,似乎为难,但是,又不能放弃,好歹能要回来点工程款。“邵工——”最终,他们把邵余给推了出去——因为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耽误事儿。
“……”邵余怔愣了一瞬,下一秒钟,他的喉结狠狠上下一滚。但,根本不容他拒绝,那些苗族女孩儿们,她们像是飞行的大雁,各自站了两排。
邵余作为“头雁”,他坐在最前面,而这些女孩儿们,每一个手中都端着碗酒,由后一个哗啦倒入前一个人的碗中——脸上浮起了明媚笑容。
“来到我大贵州,请你端起杯中酒,
端起杯中发财酒,杯杯都敬好朋友,四海的朋友——”
在两边人的最后,还有人拿着塑料酒桶,源源不断地往里倒。这样喝酒,根本就喝不完,宛若高山流水。
“嗯、唔……”邵余猝不及防,喝得很狼狈,时不时呛咳一下,而且越喝、脸色就越苍白。
这样喝酒,实在是太难受了,他想要叫停,但是……又想到了工程款。催工程款,他们是有提成的。
他脑中想起了一沓一沓钞票,此时又拼了命一般,咕咚咕咚地强行往下咽。
“哟——”而在酒桌上,那大老板手中转着蜜蜡,向上牵起了嘴角,明显不怀好意,“挺能喝啊?”
“一碗十万——干不干?”忽然,邵余又吞咽下了一口酒,他从下颌到脖颈,全都湿漉漉着,一双眼睛透着猩红,粗重喘息道,“打个赌,我能把这些酒都喝完,你给我们一碗十万!”
“哎哟——”听到这话,大老板上半身向前一倾。他就好像是在看笑话,嘴角浮起,上上下下打量着邵余,“行啊——”
他拉长了声调,“你赌命赔在这酒桌上,我有什么不敢的?”
听到这话,邵余像是放了心,他肩膀一耸,将身上的短款羽绒服给脱掉了。他对着这些苗族阿妹,仰了仰下颌,“倒吧。”
领头的那个苗族阿妹,她也明显怔愣了一瞬,似乎不相信有人能喝掉这么多酒。
但顿了顿后,她喉结滚动,又开始倒酒,唱起歌儿来,“敬酒啰敬酒啰,歌要听来酒要喝,敬酒啰敬酒啰,心中情谊你要喝——”
邵余毫不客气,他抻着脖颈,凑了上去,好像牛羊饮水一般,咕咚咕咚就喝,“……”
但伴随着一个空碗、一个空碗地垒起来,他的脸色越来与白,甚至额头上蒙着豆大的汗珠。但却也好像越来越能喝,喝白酒,跟喝水似的。
逐渐地,那老板也不淡定了,他手里抓着蜜蜡手串,然而却忘了盘,整个人都目瞪口呆,“……”
这些一边唱歌,一边敬酒的苗族阿妹们,也开始不淡定了,甚至端着酒碗的手都有些颤抖,唱歌的嗓音颤抖着,有些走调,“敬酒啰敬酒啰,杯中鸿运你要喝,敬酒啰敬酒啰,酒中平安你要喝,端起酒杯喝喝喝……”
——唱这么多年歌儿、敬这么多次酒,还真没看见一个人,能坚持到歌儿都唱完。
关键是,邵余个子并不算高、人也不算壮。打从一进屋,就穿着一身短款的、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并不显眼——
“咣”的一声响,直到最后一口酒喝了个干净,邵余抹了抹嘴,把空碗撂了上去。“数数吧。”他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是,气喘吁吁、眼神都无法集中,茫然涣散着。
又是“咣”的一声,那老板似是吓傻了,他竟然无法自控、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而在面前的餐桌上,几乎垒起了小山一般的空碗堆。在寂静了几个瞬息后,他们同事全都站起来,争先恐后,“哎哎——数一数!一、俩、仨……”“录视频了!空口白牙,不能赖账!”
“……”包厢里一团混乱,而这时,邵余却点燃了一根烟。
而就在窗外,是一轮圆月,光芒如水,澄澈、透明。在这浩大普照的光明里,邵余仿佛陷进去、亦仿佛融化了……水乳交融,你的、我的,早已混着分不清楚。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邵余醉得实在是厉害,他脸色惨白中透着酡红,竟然盯着这轮月亮,开始哼哼唧唧的,唱起了歌儿。
“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忽然,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陡然袭击上一股酸涩的痛。他仰起头来,看着天边,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眼里,一丝一缕的柔柔光芒——看得他如痴如醉。
“咣”的一声,他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哎哎——看着点邵哥啊!”那群忙里往外的同事们,总算是想起了他,连忙招呼道。
“我、没事儿——嗝——”邵余他强撑着,努力想睁开双眼,却先打出来一个酒嗝儿。
他摇摇晃晃,就要站起来,“那什么……我去尿……”
沿着走廊,摇摇晃晃走到尽头。邵余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晕眩着、坐在了马桶上。
“……”他先是痛苦得打了好几个酒嗝,手掌颤抖不稳,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喂——”电话接通的一瞬,邵余就仿佛卸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他牵起嘴角笑起来,满是浓浓醉意,话都说不清,“贺去尘……我今天又朝你走向了一步。”
“嗝——”下一秒钟,他胸腔狠狠一颤,打了一个酒嗝,又傻乎乎地笑起来,“而且……是好大一步。”
“邵余。”电话那头,贺去尘透着严肃,“你喝酒了?”
“……嗯。”邵余又在笑,但眼神中有些落寞,缓缓地,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就仿佛,在摸着对方的脸颊。
“今天,是满月。”他佝偻着脊背,五脏六腑被白酒浸透了,痛苦到几乎麻木。喃喃着,邵余闭上了双眼,他深呼吸了一口,嗓音颤抖,“贺去尘——我好想你。”
“邵——”下一秒钟,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邵余醉倒了过去,身体一歪,从马桶上栽倒在地。
“嘟——”的一声忙音,电话被直接挂断了。
◇ 第108章 奔你而来
当邵余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穿着衣服,躺在了宾馆床上,室内一片黑暗——
“唔……”他痛苦着、闭了闭眼,从头到脚都好像被酒精给腌透了,散发着一股浓浓酒臭。
缓缓地,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躺在了床上,整个人还是晕眩无比,胃里一股一股翻涌着,想要呕吐。
停顿了几秒钟,他脸色煞白,实在是熬不住了,用手捂着胃,从床上艰难起身,踉跄着走到了卫生间门口,一巴掌拍亮了灯——
但下一秒钟,随着“滋啦”一声,卫生间的灯,直接就熄灭了。
“!!”邵余的瞳孔不由狠狠一怔。接着,他佝偻着脊背,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想要打开房间内的大灯——
没想到,同样是“滋啦”一声,大灯刚打开,就瞬间熄灭,室内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窗外偶尔有闪电划亮瞬间,暴雨倾盆、扭曲着,在窗户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轨迹。
就算是再头晕,邵余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他一只手掌捂着胃,扑到了床榻上,拉扯着被子、上下抖着,想要寻找自己的手机。
终于——邵余满头大汗,他举着手机,照向了床头柜,只见上面留了一张纸条,是同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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