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邵余笑了两声,看着贺去尘,浑身上下透着些许局促。
他吸了吸鼻腔,似乎是不敢确认,“你真的陪我来啊。”
“邵余——”下一秒钟,贺去尘走上前,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搂住了他的后脑勺。随后,他低下头来,亲了亲他的额角,“你的事儿——我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路有点远……”邵余被亲得有些面红耳赤,明明是大冬天的,却出了一身的汗。缓缓地,他牵起唇角,有些抱歉,“只能坐火车……你没坐过这样的火车吧?”
“哈哈——”他又笑了两声,“我倒卖手机的时候,经常坐这个火车,在硬座上睡一觉,基本就到家了。”
这种传统的绿皮火车,没有一等座,更没有空调。他买了两张卧铺的票,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你在下——”进入车厢之后,邵余高高举起双手,将二人的行李箱放在了架子上面。因举手这么一个动作,他的衣衫下摆,撩起来了一条缝,隐隐看得到一抹窄瘦的腰。
下一秒钟,贺去尘也抬起手,帮他抵住了一个差点滑下来的行李箱,“别动、小心。”
“哈哈——”下一秒钟,邵余拍了拍手掌,哈哈一笑,“等会,我先把车厢内收拾一下——”
“哎呀!”忽然,车厢门口站着个人影,一家三口,爸爸开口说,“兄弟——你这也忒讲究了!”
下一秒钟,他抹着口袋,习惯性掏烟,“来一根啊?”
忽然,妈妈狠狠“咳”了一声,爸爸“哎呀”一声,伸手摸着后脑勺,“忘了车厢里不能抽烟。”
“你们——”他用眼神上下打量着他们二人,“回家啊?”
“……对。”邵余顿了顿,他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缓缓地,下一秒钟,他的唇角牵起来了一丝,“我们‘回家’。”
正好,这一对夫妻也是要回家,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小婴儿,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孩儿,满车厢地跑。夫妻俩一直和邵余说话,明明都不认识,却愣是没让一句话给掉地上。看起来像是早就习惯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认识了好多年。
小姑娘在车厢里到处乱窜,忽然,她趴在了床边,眼也不眨地看向贺去尘,“叔——你是我妈喜欢的类型。”
“她天天看手机,看得就是你这样的。”
“杨子萱!!”她妈有些恼怒,脸上还透着尴尬。“给你——”下一秒钟,杨子萱又转头看向她爸妈,好像有怨言似的。“要是我妈当初嫁给你这样的,我还能长得更好看一些——”
车厢里有这么个小孩儿,明显闹腾了不少,这小姑娘明显不见外,说话连珠,就跟讲相声似的。车厢里要是有南方人,可能受不了,小姑娘这么叭叭说话——
但是,东北人没有一个不宠孩子、不稀罕孩子的。等一家四口下车的时候,小姑娘兜里塞满了糖果、零食,有些还是隔壁车厢,听到动静,专门来和她唠嗑,零食一把一把地抓给她。
“啊……”车厢里空了一大半,邵余仰起头来,喘息了一口气。下一秒钟,他对着贺去尘笑笑,“听这口音——就好像回家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吵?”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摩挲了两下贺去尘的膝盖。眼神中透出了些许担心,“我们小时候,都被大人要求‘闯荡’。所以,说话可能有点多——”
“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忽然,贺去尘凑近了他的额头,用嘴唇轻轻一碰,“感觉很开心。”
“……哈哈——”邵余瞳孔颤了一下,下一秒钟,他笑了两声。
“回家了。”他又摩挲了一下贺去尘的手掌,然后紧紧攥进了手心。他感叹着,不知是乡愁更重,还是离乡更痛,又笑了笑道,“因为,回家了。”
下了火车,还得乘坐大巴。就算坐大巴,还得换乘好几次——
当踩踏上这片肥沃的、油黑的土地,空气中,一股肃杀、冰凉的气息,径直钻入了鼻腔。遍地的农田,被白雪覆盖着,一眼望去,茫茫一片。雪下,却不知积蓄着、养存着多少来年的生机。
直到这个时候,才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邵余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小道。可走着走着,连小道都没有了,枯萎了的植被、胡乱生长的树木,阻拦着他们的脚步。
邵余气喘吁吁,伸手将拦路的枝条、枯草,全都给剥开。这几乎已经没有路了,全靠双手,硬生生劈开一条勉强供人穿行的林间小道。
走了大半个小时,忽然,眼前一片开阔。但是野草横生,几乎已经淹没到了膝盖。
在面前不远处,耸立着一个小小坟包,甚至连个石碑都没有立。静静地,却也孤独着,不知道在这里沉眠了多久——
“哈……哈……”邵余原本手掌撑着膝盖,缓慢着,他直立起身体,用一种不知意味的眼神,凝视着不远处的小小坟包。
又静止了片刻,他低眸看向了地面,汗水一滴一滴,流淌下来,汇聚在了他的下颌,随后……坠落淹没在了一地枯草当中。
他静静凝视着,然后,闭上了双眼,双膝弯曲下跪,朝着坟包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就这么一步一叩首,邵余最终来到了坟墓前,额头通红、沾着不少泥土。
邵余双膝着地,又正儿八经,抵着坟包前垒的几块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这就是我奶奶。”接着,他仍跪在地上,眼圈有些红,死死抠紧了膝盖上的手掌,“她……在我六岁的时候去世了。”
“我——”他脸上说不清是悲恸,还是茫然,已经相隔了太久的阴阳。他现在甚至连奶奶的面孔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小时候,没有零食、甚至多吃一口饭,也要被嫌弃。”邵余看着他,静静讲述着。
“在其他人眼中,我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一个——没用、废物,讨债鬼。”说到这里,他的嘴角苦涩着、向上牵起了一丝。
“只有我奶——”忽然,他的脊背紧绷、开始颤抖不止,嗓音也沙哑了下来,“她说——我是年年有余的余。”
“她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做阿年。谁也不知道,我们家没人知道——”
“我奶奶生了三个儿子,她这一生,都仿佛陷入泥沼一样。我爷打她、骂她,连三个儿子,也没人在意她,总是嫌弃着、想方设法从她手里拿钱——”
“……”缓缓地,邵余眼圈红肿着,嘴角向上,“她这一生,都毁在了一个‘他’字上。”
“但是、饶是这样——她仍然把她的爱,都给了我。”
“你知道——”下一秒钟,邵余嘴角又颤了一下,他凝视着贺去尘,“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橘子糖吗?”
“因为……小时候,我什么都没有的吃,没有零食吃。”
“大年三十,我奶奶包饺子,她总会捏几个,只用硬糖来做馅儿的饺子。这样的饺子煮熟的时候,会比其他饺子先浮起来——”
“她就会把这几个饺子,给捞起来,单独放在我的碗中。”
说到这里,邵余脸上又显出苦涩神情,闭了闭眼,“但六岁之后——再也没有人煮这样的饺子给我吃了。”
“奶——”缓缓地,他又佝偻起了脊背,额头抵着这个矮矮的、杂草丛生的坟包。邵余狠狠一吸鼻腔,跪下来的身体,紧绷着、颤抖着,“我来看你了——”
“我今年、又吃到了橘子糖,包在饺子里的——”下一秒钟,他好像哭了,又好像在强忍着,“但是——还是你包的最好吃。”
缓缓地,贺去尘走上前来,他单膝跪下,默默着、凝视着,用手掌轻轻拍打着邵余的后背——
“我带着我喜欢的人——”邵余仍然没有抬起头来,他吸了吸鼻涕,苦涩沙哑道,“奶——保佑他好不好?”
“他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最喜欢的人了。”
◇ 第106章 无声无息
说着话,邵余忽然“呜呜”地哭泣了起来,他跪在地面上,手掌抵着泥土,随后痉挛着,抓了一把在掌心。
“奶——”他又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邵武已经出生了,他每一次放学,第一件事就是看邵武好不好、有没有拉尿。
别人都觉得,这是他应该的,因为他是大哥,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甚至,连学都不想让他上,读完初中,就去外面,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去打工。
“我的孩儿——”每到这个时候,脾气总是很好的奶奶,扭头就怼他们,护着犊子,“我家孩子,跟你们家完蛋玩意,根本就不一样——”
“不止初中——他还要上大学!”奶奶扯着嗓门,“就算是花棺材本——我也要让我孩子上大学!!”
“我们阿年啊——”等到了没人处,奶奶则缓和、温柔地看着他,用手抚摸他的后脑勺,轻声喃喃,“慢点长大吧——奶奶在这里,慢慢长大。”
“多当一会儿,奶奶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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