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份不安。他心头一软,忍不住又放轻了声音安抚:


    “没关系的……你把我、把我们,都教得很好,不是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微笑。


    **


    赵安世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拦住了正要进去的江与青。


    “我希望你能问出来,”赵安世语气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强势,“他到底为什么想要……”


    最后那个词被隐晦地省略在肢体语言与暗示之中。


    “我不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江与青停下脚步,冷静地回应道,“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精力进行耗神的心理治疗。”


    赵安世显得有些焦虑,眉头拧紧:“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他很抵触和我沟通,我不可能逼他开口说话。”江与青回想起这几天的相处。


    对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投入互动。他闭着眼,陷在枕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与抗拒。


    他不再回应问候,不再抬眼注视,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吝于给予。


    不,绝不是说他不配合。


    即便身心都已濒临崩溃,连云舟依然保持着那份不愿伤害他人的本能。他顺从地配合江与青的每一项医疗安排,按时服药,接受检查,所有要求都默默履行。


    他只是拒绝开口,拒绝被看透。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紧紧锁在自己的躯壳里,不容许任何人窥探。


    他只是拒绝变好。


    江与青整理着思绪,目光直视赵安世,清晰地说道:“我的观点是,如果真想要逼他开口,你们比我更合适。你们更容易触动他,引发他的回应,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关心你们。”


    赵安世的表情明显动摇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江与青知道自己说到了关键,她话锋一转:“但是,现阶段这种刺激对他的负担太大了。我还是建议先以治疗和营养补充为重点,让他的身体情况稳定下来。”


    她语气笃定地补充道:


    “放心吧,他现在既没有体力,也没有行动力去做第二次尝试。”


    她话音刚落,便注意到赵安世因“第二次”这个词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


    赵安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但江与青能敏锐地嗅到他强硬外表下隐藏的迷茫与焦虑。


    在她走进连云舟的卧室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安世仍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想起之前裴知予私下对她说的话。


    “你以为这里哪一个人精神正常?”广陌曾经的老搭档对医生的天真嗤之以鼻,“在那地方能称得上精神正常的,一个你,一个我。”


    那场对话发生在裴知予自己家中,所以她大大咧咧地手一撑,直接坐上了餐桌边缘。


    她盯着江与青,语气直接:“你是没有读过他们的档案记录吗?你应该知道他们都是崔嵬的实验品吧?”


    “你应该能够预期到,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些精神上的毛病。心理创伤,你知道的。”裴知予直白地用手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


    江与青喃喃道:“我能猜到一些……”


    在连云舟自杀未遂之后,这个家里的氛围明显变了。即便江与青此前从未接触过类似的病例,也能察觉到其中某些情绪反应并不正常。


    “好吧,”裴知予耸了耸肩,“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有问题随时找我。”


    她抚着胸口自夸道:“他在朋友里最亲近的,除了楚铁就是我了。在这群神经都不怎么正常的家伙中间,我应该既有立场也有资格保护好他。”


    江与青默默移开了视线,头痛地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似乎又重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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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0.2,嗨呀这篇文里真是没几个正常人


    2026.1.20 二稿,主要是润色描写,没有动剧情和对话


    写初稿的时候删减了一段,主要是因为赵安世的主题不是这个,但写都写了分享一下:


    甚至,有一种阴暗的喜悦从中生长出来。


    如果连云舟当真是巍峨的山、浩瀚的海,是遥不可及又永不倾塌的存在,那么他所有自以为能帮上忙的举动,在那份恢弘的完美面前,岂不都显得渺小、肤浅,甚至可笑?


    赵安世在某个瞬间甚至觉得,他应该感谢连云舟的脆弱。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他终于抓到了机会,不再是那个永远被守护、被拯救的存在。


    这一次,他会是特别的。


    感觉最适合这一段的人也就是赵安世了,因为其他人没有他这么扭()但是这段心理描写不管放哪里都有点多余


    第64章 晚秋,鸽子,和打水漂


    【宋听涛先发现连云舟准备自杀的if线】


    连云舟再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 恍惚间只觉得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他只是刚刚睡了一场午觉。


    没有自杀失败,也没有计划败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


    意识像是浸在温暖的水里,有些昏沉。身体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软绵绵地陷在床褥之间。可奇怪的是, 之前那无处不在的疼痛此刻却一扫而空。


    昏睡前的回忆慢慢回到脑海中:魏鸣筝的确按照约定把药给他送来了,可就在他准备服下之前,宋听涛突然凭空刷新到了房间里, 将他人赃俱获。


    ……说起来还真是倒霉。宋听涛原本是急着想从污染区前线传送回异能局总部,结果操作时太过匆忙, 手忙脚乱间竟忘了调整坐标,直接按下了默认设置。


    而好巧不巧的是, 异能局原本没有给宋听涛配传送设备,最近他频繁去污染区执勤,才临时给他调了一台过来。乔思佑随手就把连云舟以前用过的传送装置给了他,反正连云舟现在也用不上。


    那台设备的默认坐标,恰恰就是连云舟的卧室。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啊。连云舟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唉,想想自己竟然在小孩子面前做出这种事……实在是太混账了。他想着。


    守在床边的宋听涛立马注意到了床上人的细微动静,立刻凑上前来, 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明显是哭过了,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连云舟弯了弯眼睛。他刚刚醒来,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只能勉强做了个口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宋听涛把脑袋又凑近了些,抽抽嗒嗒道:“我给您屏蔽过疼痛了……一直都很痛吧。对不起,我这么晚才发现。”


    他的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宋听涛花了好多好多精神力,才把那汹涌到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痛一点点安抚、压制下去。宋听涛是真的吓坏了,他在污染区前线帮忙治疗时,都极少遇到如此剧烈痛苦。


    一想到居然是他最珍视的人正在经受这样的折磨,宋听涛就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


    宋听涛使劲地眨眼,想把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涩感逼回去。江医生叮嘱过,先生现在的身心状态都非常脆弱,要尽可能安抚他,让他感到安全、放松。


    所以宋听涛不想要哭的,哭会让先生担心。


    他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了,眼睛都哭痛了,应该没有更多的泪可以流了才对。可一看到先生醒过来,一对上那双疲惫又温和的眼睛,那股委屈、后怕与心疼就又化作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宋听涛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却怎么也止不住哭泣。


    果然,连云舟露出了担心的神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宋听涛的异能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感到脱力与疲惫。连云舟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被这能力一影响,更是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消散了。他试着抬起手,指尖却只是无力地颤了颤,根本没办法像从前那样,张开双臂给予一个令人安心的拥抱。


    宋听涛当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动作,看到这一幕只能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对不起……”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应该多和异能局请假的……我应该陪在您身边照顾您的……”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因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之前发现状况不对时,那种灭顶般的恐惧便再一次将他吞没。随之翻涌上来的是更尖锐的愧疚,像无数根针扎进宋听涛心脏。


    如果我早点回来,如果我把更多的精神力花在你身上,如果我之前再听话一点——


    ——你会比现在更好吗?你会不想要离开吗?


    连云舟张了张嘴,苍白的唇瓣翕动着,却仍然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他只好抿紧嘴唇,那双眼睛清晰地流露出了哀伤的神色。


    宋听涛不想要在这张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连云舟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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