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舟应该要超级、超级幸福才对。幸福到让宋听涛都忍不住感到嫉妒,感到羡艳;幸福到让宋听涛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可悲,痛恨自己的阴暗,却又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才对。
“我可以……”宋听涛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他的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也在剧烈地发抖,像是不愿把这句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吐露出来:
“……我可以,给您做共犯。”
如果连云舟能幸福的话,谁不幸福都不要紧,宋听涛自己不幸福也没关系的。
只要这能给连云舟带来慰藉就好。宋听涛一边和自己完全失控的嘴部肌肉战斗,一边如是想着。
就像当初唐希介回来的时候那样。他有多么嫉妒唐希介能那么理所当然地占据连云舟所有的关注与温柔,就有多么发自内心地为连云舟感到高兴,多么期待唐希介能给他带来长久以来缺失的,来自血亲的幸福。
宋听涛颤抖地吐出从心里掏出来的话语:“如果真的很痛苦、很痛苦的话……”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关系的……我可以,带您走的。”
宋听涛不是没有去过前线。在残酷的战场上,他的作用除了消除队友的疲惫,就是镇压难以忍受的剧痛。他不是没见过被伤痛折磨到想要拧掉自己脑袋的战士。他知道,持续不断的痛苦能把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摧折成什么模样。
“吃药很痛,做别的也很痛,所以一定要记得喊我……我会帮您,屏蔽痛苦。”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却努力想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沸腾的热血在胸口翻滚冲撞,然后化作蒸腾的热气,随着呼吸被吐出来。他自己几乎要被这种热意烫伤。
“我会让您睡个好觉的。”
在撕裂般的痛苦中,在被泪水遮蔽的恍惚中,宋听涛扯出了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那样子可怜极了,像一只被雨淋透,却还想用湿漉漉的皮毛去温暖别人的小动物。
连云舟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孩子露出这样的表情,也觉得心里又酸又软,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但是,可不可以,再等一等?”宋听涛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他哭得有点打嗝,断断续续道:“我知道我会,需要送别大家……我是年纪最小的。但是,我以为,我以为会是很多年后的事情……”
“我还没准备好。”他小声说道。
他看着床上那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人,不甘地想着:
我还如此年轻、如此幼稚,什么都做不了,也还没来得及报答您。
我还没有变成,会让您感到骄傲的大人。
他用袖子擦脸,但是袖子很快就被打湿了,变得又湿又热,贴在皮肤上。话语像是止不住的泪水一样流淌了出来,将真心尽数交付:
“之前,您重伤,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我也很害怕。但是,如果您在战场上离开的话,我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如果连云舟选择这样的结局作为归宿的话,如果连云舟决定为自己的事业献出生命的话,宋听涛会祝福的。
“所以,如果,如果一定要离开的话——”
宋听涛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不要在一个阴沉的晚秋时节,不要在这张承载过太多痛苦的病床上。
如果连云舟一定要选择如何结束这个故事的话,不要在这样一个无从选择的地方,逃过所有人的关心,默默死去。
宋听涛抬起了湿透的脸,努力让声音尽可能平稳,好像这样,他的提议就会更加有吸引力。
“我们去更加温暖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离开好不好?”
泪水盛满了他的眼睛,看起来在闪着细碎的光。
“——等到冬天,不,等到春天好不好?”
他知道连云舟没力气,便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病人的手从被子里捧出来,低下头,珍而重之地将那只手放在自己柔软的发顶上。
宋听涛的头发是天然卷,连云舟指尖动了动,轻轻揉了两下。
……手感还是这么好啊。他有些感慨。
那个天然卷的毛绒绒的脑袋主动往连云舟怀里凑了又凑,带着哭腔小声道:“因为快要入冬了,我昨天,我昨天就和崔应溪在看,我们年夜饭在哪里吃。”
他吸了吸鼻子:“我就和她说,要不我们这回去更暖和的地方过年吧。”
“刚好,今年你在家休养,不用去前线值班……我们终于能好好聚一聚了。”
他用湿透了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然后才抬起手,将那只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轻轻地拿下来,爱恋地将它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绝望的、拼尽全力的挽留让人显得可怜。想要连云舟幸福,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幸福。然而,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从宋听涛的回忆里渗漏了出来。
“我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不会离家出走,不会争宠,也不和其他人吵架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我不会任性了……所以……所以——”
“——我还想和你一起出去玩。”
连云舟带着凉意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意,更多的泪水正顺着少年滚烫的脸颊和他的手掌的缝隙间流下。
宋听涛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通红的眼眶:
“对不起,我不是小孩子了……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去公园。”
“我还想要去坐空中飞椅,坐过山车,买烤肠,然后我们一起去喂鸽子。”
“我还想要一起和你去打水漂。”
“——哥哥。”
那个久违的称呼,带着无尽的依恋,被他颤抖着吐了出来。
我还想要和你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一起散步,在河边一起打水漂,把所有的困难和责任都甩到后面,躲在名为当下的庇护所里。
过去美好的回忆在此刻显得是这么的遥远,宋听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这么幸福过。
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看不到连云舟脸上有些犹豫,又有些哀伤的表情。
以至于当连云舟终于开口回答时,宋听涛一时都没能听清,只是茫然地怔在那里。
“……我说,好。”
宋听涛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他怔怔地看着连云舟,直到连云舟弯起眼睛,对着他浅浅地笑了起来,宋听涛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听。
强烈的、让人战栗的喜悦从心脏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连云舟清了清嗓子。他太虚弱了,说话不比因为哭泣而哽咽的宋听涛轻松多少。他慢慢地,一点点说着:
“我很久没有下床了……要是可以到外面走走,就更好了。”
这半年来,他一直身体很差,经常虚弱到不能下床。即便偶尔能起身,也总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他去追赶。一时间他竟然还真的想不起来上次出门闲逛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东西属于他的劳动成果了,平静安宁的城市生活也是其中之一。
要是能够在走之前再品味一次就好了,都市异能可是他最喜欢的世界观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宋听涛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让他几乎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本能地往连云舟身上靠去,毛绒绒的脑袋就这么埋到了连云舟的胸口,他还不忘把对方的手转移到自己的脑袋上。
“说好了,一起去喂鸽子。”宋听涛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全然不见刚才的悲伤。
连云舟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细微的颤动,指尖慢慢地揉着对方的头发,缓声应道:“嗯,说好了。”
“等到春天再说?”宋听涛试探道。
连云舟顿时有些犹豫:“嗯……”
“那一定要叫我,好不好?”宋听涛立马屈服,退而求其次道。
连云舟也没有答复,微凉的指尖慢慢理着宋听涛的头发。
宋听涛于是连这都让步了。他伸手把躺在床上的人浅浅地圈在怀里,把脸埋进对方肩窝,小声道:“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多陪我一会儿。
“小哭包一个。”连云舟轻声说道。
宋听涛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将毛绒绒的脑袋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几缕不听话的乱翘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挠到了连云舟的下巴和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连云舟笑着,气息不稳地往后微微躲了躲。
宋听涛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因笑意而传来的震颤。那震颤很轻,像蝴蝶振翅,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暖而酸涩的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维持着这个依偎的姿势,全神贯注地品尝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不需要太多,他只需要这个瞬间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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