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低下了头, 对死亡的恐惧让她直打哆嗦。她回避着朱蒂斯和同伴的目光, 生怕自己反悔。
没有人可以坦然面对女巫之刑。
水浸火烤, 长刀利剑。这世界上能被想到的所有恶毒残酷的刑罚都会被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承认你是女巫, 好, 那就各种法子在你身上滚一遍, 痛得受不了,承认了,那更好了,那说明这些手段有效果, 值得被大力推崇。
朱蒂斯自上而下看着那女孩低垂的头颅, 心生酸楚。
可怜的孩子,以为生命的交易是一比一的公平。以为自己死了,姐妹就不会被找麻烦, 家人也能获得生存下去的权利。
可惜生命的交易是强盗的行径,死神勾着镰刀来砍人的时候可不会在意这家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枉死的女巫。死了就是死了,除了变成他人的燃料以外,再生不起任何有意义的火焰。
朱蒂斯轻轻地摸着那女孩的头,低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那女孩迟缓地点了点头。
朱蒂斯心一狠,看准女孩耳朵下方的下颌角位置,迅速地拍打了一下。
女孩身体僵直了一下,很快,头就向侧边垂落了下来。朱蒂斯利落地将女孩拦腰抱起,转头示意另一个女孩快点出去。
站着的女孩震惊地看着朱蒂斯,随后立即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牢房。在出去的那一瞬间,她轻轻地把门推得更开些,好让朱蒂斯出来,否则女孩横着的身体一定会撞到门的。
这个女孩很瘦,穿的衣服也很薄。因此朱蒂斯轻易地就抓到了她硌人的骨头。
朱蒂斯和另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走在狭窄的通道中,周围仅有一片恶臭的黑暗和沉默的窄门。
这条路不短,但朱蒂斯走得极快。
得快点离开这里。
走到正大门的时候,朱蒂斯松了一口气。前面的女孩谨慎地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刚迈出一脚,就听见一个惊悚的声音,“你们要去哪里?”
朱蒂斯全身忍不住地收紧,她想去够腰间的匕首,然而双手都托着女孩的身体,她没办法再空出一只手去抽刀了。
那诡异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步靠近她们。
“你们要去哪里——”
“怎么不带上我——”
粗糙沙哑的嗓音像被刀挫过一般,没有一丝弹性。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声音却带着血淋淋的挣扎味。如果一个在地狱边上已经死亡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亡魂看见了路过的生命,想必就会不满地发出这样的祷告。
透过虚掩的门,朱蒂斯瞥见左右两侧的靴子和倚靠在墙上的人影。
既然狱卒没有醒,那后面的人是谁?
身后的人跌跌撞撞拖泥带水地朝她们跑来,靴子与泥土摩擦磕碰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门就在前方,是直接踏出去还是转头搏一把?
朱蒂斯和她前方的女孩犹豫片刻后,都转过了头。
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朱蒂斯皱了皱眉头。
是个体型中等的男人,双手在空中乱挥,半拖着腿向她们跑来。监狱内部一片灰暗,只能看清体型,看不见脸。但朱蒂斯可以确认的是,他绝对不是那几个常见的狱卒之一。并且,朱蒂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她刚踏进入这个牢房的时候,这几条通道都空无一人,因此也绝不是什么角落处的警卫。
难道是大街上的醉汉歪打正着地走进了这扇门?
算了,不重要了。
朱蒂斯撞了撞身边女孩的肩膀,低头示意腰间的匕首,并打算把抱着的女孩转移给她。然而这女孩理解错了朱蒂斯的意思,她看着朱蒂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后立即抽出匕首,大步跨到朱蒂斯面前,正面迎战即将到来的疯子。
那男人的身影和泥泞不平的地面融为一体,站着的女孩耐不住性子等他晃悠悠地找过来,索性大步向前冲,直刺向男人的腹部。在刀尖即将穿透男人腹部的瞬间,女孩紧紧地堵住了男人的嘴巴,并用手肘将他猛地推到了墙壁上。
男人惶恐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捶打女孩的肩背。可那女孩手劲大得吓人,男人拼死也只能发出几声凄切的呜咽声。不像人声,倒像猫叫。这附近有几声猫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又有谁会在意呢?
女孩将匕首灵活地转了个方向,用稍微粗糙的刀柄不停地捅男人的腹部。她的力气极大,速度又奇快无比,做这个动作竟像是用杵在捣肉泥般如此和谐。
男人贴着墙壁痛苦地扭动,蛆虫一般,只剩下软烂的身体和无法言语的嘴。
女孩的刀柄持续抽动,似乎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左手堵住男人的嘴,右手持刀,与此同时,一只腿横在男人身前。这个不高不壮的女孩就这样牢牢地锁住了这个人。
很快,连呜咽声也听不见了。
男人的下身渗出难闻的液体,滴滴答落在泥土里。他眼睛一闭,晕死过去了。
女孩见他没了反应,释然一笑,向朱蒂斯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男人,比了个手势,在鼻子旁用力地扇了扇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酒气熏人不过已经晕了。
朱蒂斯被女孩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惊得无话可说,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走向女孩,轻声说道:“把他搞进牢房里,锁起来。”
女孩看了眼她们原先待的那间牢房,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拖起男人,强硬地将他拽入牢房。
朱蒂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男人昏死在角落的样子,小心地锁上了门。
很好。现在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了。
每间牢房都有人,这样第二天狱卒巡查的时候也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就算那男人哭喊着说自己没有犯罪,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估计也会被当成疯子吧。
毕竟十个小偷有九个在被审讯的时候都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会莫名其妙地伸到别人的钱包里。
朱蒂斯有些兴奋,如果这个男人没有来的话,那第二天狱卒一定会通报女巫越狱。到时候事情又会变得乱糟糟的,很麻烦。不过现在有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
一切都轻松了不少。
她有了大把的时间来思考该如何帮这两个女孩逃脱法官的追捕,最好也能把她们的家人一并送走,否则愤怒的法官一定会牵连她人。
不过得时刻留意大街小巷的布告栏,出现“消失的女巫”的那一天,就是全城教士出动的时候。
朱蒂斯横抱着瘦骨嶙峋的女孩走出了监狱大门,另一个刚结束战斗仍有些躁动的女孩紧随其后。
那两个老狱卒靠在墙壁上呼呼大睡,连带着门口都是一股臭口水混酒味。
女孩边揣摩狱卒的脸色边小心地锁上了大门。关上大门后,她长舒一口气,从朱蒂斯的外袍口袋里掏出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钥匙,重新挂到了其中一个狱卒身上。
朱蒂斯的视线在两个狱卒身上来回扫了扫,她想不起来钥匙原本放在谁身上了。她皱了皱眉,最终决定转身离开。
一半的概率。
但愿猜对了吧。
凌晨一两点的街道,冷得要命。
但朱蒂斯身边的女孩显然完全没有被冷空气影响好心情,等稍微走远了一点,她就忍不住凑向朱蒂斯问道:“是艾里太太让你来的吗?还是米莉?没想到居然有从那里面出来的一天,我还以为下次再出来就是上法庭了。”
朱蒂斯边走向格鲁酒馆边问道:“你很厉害,可以一个人收拾刚刚那个男人。没有想过逃出来吗?”
女孩忙解释道:“想过是想过,但是他们带走我们的时候人太多了,有十来个警卫呢,乌泱泱的,挤在我们工作的裁缝店里。刚开始我还想反抗,但人太多了,什么也做不了就被带来这里了。被带进监狱以后,只有每天早上狱警查房的时候会开门,其余时候那扇门都死死地关着。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街道,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人。”
“刚开始我想偷溜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头好痛,肚子好饿,我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居然萌生出了等死的念头。杰西就更不用说了,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角落哭泣。她没有任何求生的念头,只一味祈祷别影响到她的家人。”
女孩同情地看了眼朱蒂斯抱着的人,突然说道:“对了,我还没向你做自我介绍。我是尤里,她是杰西。我们都在中央大道的维尔裁缝铺工作,杰西有很多姐妹兄弟,因此她是一个善于“牺牲”的人。我的母亲早在几年就去世了,所以我没什么可顾虑的。”
尤里轻松地耸了耸肩,露出没什么大不了的微笑。
朱蒂斯看了眼尤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安慰的话不用说,其余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科林斯,大概也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吧。
到格鲁酒馆的时候,朱蒂斯停了下来,“请帮我拿出五枚便士塞进门缝里。”
【www.dajuxs.com】